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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太医院……沈四郎,接旨!”
尖细的嗓音在白玉石阶前劈了叉。
空旷的广场上,余音绕着琉璃瓦打转。
沈四郎双膝一软,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膝盖磕得生疼,他没顾上。
双手举过头顶,抖得几乎托不住那卷明黄色的绢帛。
那是从七品医官的告身。
布料上的金线硌着他指腹上的薄茧,有些扎手。
他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肺里那股子被烟熏过的铁锈味又泛了上来,呛得他连咳了三声。
咳出的唾沫星子落在地砖缝里。
次日,巳时末。
太医院药房。
一整排的百目柜散发着浓重的陈皮与土腥味。
沈四郎把右手肘死死抵在柜子的边缘。
借着硬木的支撑,他勉强压住整条右臂的震颤。
昨日在火场透支神识的后遗症还没过去,肌肉里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乱钻。
他侧过头,闷闷地咳出了一口带黑灰的浓痰。
痰液吐在脚边的痰盂里。
嗓子干得发紧,桌上的茶水是凉的,他没碰。
左手伸出去,拉开标着“川乌”的药斗。
木抽屉拉开时有些发涩,卡了一下。
指尖探进去,触碰到药材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
不对。
皮部太粗糙了。
指肚在药材表面轻轻搓了一下,碎屑沾在手上。
他把手指凑近鼻端。
没有川乌那种微麻的土气。
是一股极其霸道的腥苦味。
草乌。
有人把川乌换成了药性相冲、毒性极猛的草乌。
沈四郎的左手指甲在木斗边缘用力划过。
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钝响。
他没有转头。
双眼布满充血的红丝,死死盯着那一斗被掉包的药材。
右手臂在袖管里抖得更厉害了,牵扯着胸腔一阵钝痛。
他把头埋得更低,假装剧烈地咳嗽。
宽大的苏绣云纹官袍袖子掩住口鼻。
眼角的余光却扫向三步外。
苟太医的大弟子正站在碾药槽边。
手里拿着铜杵,悬在半空,没往下砸。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四郎身上那件御赐的新官袍。
那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沈四郎收回视线。
左手迅速在药斗里抓了一把草乌。
手腕一翻,直接塞进袖口的暗袋里。
动作极快,布料摩擦的声音被他的咳嗽声盖了过去。
手心里全是冷汗。
“沈大人。”
医官甲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
“这川乌与草乌虽一字之差,药性却天差地别。”
他把铜杵在石槽边敲了两下,发出当当的脆响。
“您这‘神医’,可别在太医院头一天就抓错了药。”
沈四郎没接话。
他直起腰,把药斗推回去。
左手悄悄探入怀中。
隔着里衣,摸到了那个冰凉的玉瓶。
瓶口很滑,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两下。
里面只剩下最后三滴灵泉水了。
他把玉瓶攥紧,指节骨节泛白。
转身端起配好的药盘,往诊室走。
右脚靴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一粒沙子,硌着脚心。
他没停,一步步踩在青砖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昨晚都督府偏房的油灯芯好像没挑,不知道大哥半夜醒了会不会嫌暗。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杂念甩开。
午时二刻。
诊室在最里间。
门没关严,透出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刺眼的午后阳光被窗户纸滤过,落在地上变成惨白的方块。
老王爷躺在榻上。
呼吸声很重,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呼噜,呼噜。
每一口喘息都带着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
沈四郎把药盘放在榻边的矮几上。
打开针包。
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露出来,泛着冷光。
他要施针。
右手刚伸出去,手指就像不受控制的枯枝,剧烈地痉挛起来。
根本捏不住细如牛毛的针柄。
榻上的老王爷半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过来。
死死盯着那只发抖的手。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四郎咬紧后槽牙。
肺里的刺痛感让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左手。
食指和中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夹住右手的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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