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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太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从昨晚到现在,她滴水未进。这股子味道冲进鼻腔,让她产生了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干呕。
她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水,视线死死盯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纹。
右手的食指尖再次抠进被面的粗布里。
沈丰上前一步,停在影壁旁。
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套刚买来的龙泉窑茶具。
青翠的釉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这套茶具,花了沈家整整二十两银子。
沈丰的右边袖袋里,还揣着二十五两碎银,那是准备好的“利是”。
四十五两。
就为了接这一道旨,沈家手里能周转的现银,硬生生被挖去了一小半。
沈丰端起那只斟满了热茶的龙泉窑茶杯。
茶水很烫,热气直往上冒。
他双手捧着杯子,递到李公公面前。
“公公一路劳顿,请用茶。”沈丰的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半点起伏。
李公公站在原地,眼皮半耷拉着。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凸出,指甲修得很尖,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黄。
那根食指在龙泉窑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碰完,他嫌弃地皱了皱眉。
手腕一翻,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风,直接将沈丰手里的茶杯往外推了推。
“沈提督客气了。”李公公的声音尖细,像是在生锈的锯条上刮过,“杂家在宫里喝惯了老君眉,这外头的粗茶,刮嗓子。”
沈丰没动。
他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连一滴水都没晃出来。
但他腰侧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李公公的视线没有在茶杯上停留,而是顺着沈丰的手臂往下,落在了他腰带扣内侧的那块木质漆红令箭上。
目光在那里粘了片刻。
沈四郎站在后头,强忍着肺里的铁锈味,试图上前一步行礼。
他刚迈出半步,右手的手腕就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宽大的苏绣云纹袖口随之剧烈地晃动起来。
李公公的目光立刻转了过去。
那双阴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四郎苍白的脸,最后停在他抖动的袖口上。
“这位就是刚封了太医院医官的沈四郎吧?”李公公嘴角扯开一个弧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年轻有为啊。只是这手……怎么抖成了这样?太医院可是要拿针的,手不稳,可是要出人命的。”
沈四郎的脸色由白转青。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关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他看着李公公那张敷着厚粉的脸,脑子里有一种病态的冲动——他想把袖子里的那根长银针,直接扎进对方脖子侧边那根跳动的青筋里。
但他没动。
他只是把双手往袖子深处缩了缩,死死按在小腹上。
“下官……昨日在火场受了点惊吓,将养几日便好。”沈四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李公公没再理他。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公文。
不是圣旨。
是内务府的折子。
他把折子拿在手里,没有递给沈丰,而是自己慢悠悠地翻开。
“沈提督这宅子修得气派。”李公公的目光越过影壁,扫了一眼里面宽敞的院落,“杂家听说,周县那头,沈家的牛蛙生意更是日进斗金啊。”
沈丰端着茶杯的手指,骨节瞬间泛白。
他没接话。
脸上的表情木讷得像一块生铁,装作没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
李公公不在意他的沉默。
“皇上恩典,封了县主,赐了宅子。”李公公的声音拖得很长,“但这民间的祥瑞产出,内务府也是要核查备案的。”
他抬起眼皮,盯着沈丰的眼睛。
“那牛蛙生意的供货底单,近三个月的账本,提督大人,拿来给杂家瞧瞧吧。”
院子里的风停了。
空气里那股劣质脂粉味仿佛凝固住了。
沈老太站在几步开外,搂着珞宝的手臂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看着李公公那张脸,只觉得后背爬上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阉人不是来宣旨的。
这是京城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闻到了血腥味,盯上了周县那块肥肉。
沈丰把手里的茶杯慢慢放回石桌上。
杯底和石桌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右手垂下来,大拇指无意识地擦过腰间长刀的刀柄。
“公公说笑了。”沈丰的声音依旧很沉,“乡下人糊口的营生,哪有什么账本。都是些烂泥地里的进项,怕脏了内务府的眼。”
李公公笑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
那长长的、泛黄的指甲,在折子的纸面上慢慢划过。
划到“安宁县主”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指甲尖在纸面上重重一掐。
“刺啦”一声轻响。
纸面被划破了一层皮。
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黑色污垢,随着这一掐,死死地嵌进了那四个字中间。
留下一道带着污垢的暗痕。
② 𝟞 ② 𝙓 s . 𝒸o 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