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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插在袖筒里,顺着抄手游廊往药庐的方向走。
安宁府很大。
透着威严的空旷。
脚下的软底布鞋踩在半冻结的泥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太医院的火灾。
李公公的刁难。
那张写着县主名号的破损公文。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透着一股子冲着沈家命门来的阴寒气。
前面的路被一片假山群挡住了。
这是通往药庐的必经之路。
假山石嶙峋怪异,挡在路中间。
沈四郎刚走到假山边缘。
脚步停住。
风里,飘来一股极淡的檀香味。
不是佛堂里那种苦涩的长寿香。
而是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
那是宫里内侍身上常用的熏香味道。
前方假山的孔洞后头,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光晕。
有人。
沈四郎身子一矮,贴靠在一块巨大的太湖石背面。
粗糙的石头表面冰凉刺骨,硌着他的后背。
他微微探出半个头,顺着石头的缝隙看过去。
几步开外的避风处,站着两个人。
提着一盏防风暗灯的,正是白天跟在李公公身边那个枯瘦的内侍。
另一个人隐在暗处。
只能看出是个穿着劲装的汉子,腰间挂着刀。
那内侍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个暗黄色的信封。
灯笼的微光打在信封上。
沈四郎看得很清楚。
封口处是一滩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火漆。
火漆上,赫然印着“内侍省密件”的红戳。
内侍的手指在那红戳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动作里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却又带着某种按捺不住的贪婪。
“这东西,可是咱们公公拿命换来的前程。”
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
嗓音尖细,刮得人耳膜发酸。
暗处那汉子没吭声,只是伸出手。
内侍没立刻把信交出去。
他把信封翻转过来,似乎是想确认封口是否严实。
就在他翻转的那个瞬间。
信封边缘因为之前的折叠,微微翘起了一道缝隙。
里面那层薄薄的黄麻纸透出一点底色。
沈四郎的视线死死钉在那道缝隙上。
他的眼睛极好。
常年辨认细如牛毛的银针和蝇头小楷的医书。
让他在微弱的光线里,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抹刺眼的颜色。
那是朱笔。
只有皇上才能用的朱笔红墨。
那红墨透出纸背,隐约勾勒出两个字的轮廓。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再次死死盯住那道缝隙。
笔画的走向,墨迹的深浅。
那分明就是“药引”二字。
这两个字,比太医院里最毒的草乌还要毒。
顺着他的视线,直接扎进他的脑子里。
胃里的酸水再次剧烈地翻涌起来。
这一次,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嗓子眼。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突了起来。
把那股恶心感硬生生咽了下去。
“快马加鞭。”
内侍终于把信递了过去。
眼神往安宁府正院的方向扫了一眼。
“明日天亮前务必送到城外驿站。误了皇上的长生大计,咱们都得掉脑袋。”
汉子接过信,迅速塞进怀里的暗袋。
一言不发地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轻功极好。
内侍站在原地,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极其难看的冷笑。
他提着灯笼,转身顺着另一条小路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见。
沈四郎依旧贴在太湖石上,一动没动。
他的双手抖得比刚才拔针时还要厉害。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绝望的寒意。
药引。
皇上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安宁县主。
不是什么福泽天下的祥瑞。
是一个活生生的、用来炼制长生不老药的引子。
白天李公公那副趾高气昂的嘴脸。
强行索要账本的贪婪。
都不过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在这封连夜送出的密信里。
靖王的警告不是虚言,这府里确实已经成了风暴中心。
沈四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冲出去,想追上那个送信的汉子。
想把那封信撕成碎片。
但他那双还在剧烈抽搐的手,连一根银针都拿不稳。
就算冲出去,也不过是白白送命。
甚至会打草惊蛇,让李公公提前发难。
暴露了,就是沈家满门抄斩。
大柱叔的命好不容易保住,珞宝还躺在榻上生死未卜。
他不能冲动。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夹杂着狂怒,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濒死前的赫赫声。
他把左手抬起来。
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牙齿磕在手背上,咬出了深深的印子。
不可以出声。
绝对不能出声。
沈四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直到内侍提着灯笼的光晕彻底消失在围墙尽头。
他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死死抠着太湖石的边缘。
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坚硬的石缝里。
指尖的皮肉被粗糙的石头磨破,渗出点点殷红的血迹。
那血迹顺着灰白的石头纹理,一点点滴落在冰冷的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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