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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丰挨了骂,反而嘿嘿傻笑了两声,用左手挠了挠后脑勺。
“大柱在庄园里醒了,四郎施了针,说命保住了,只是还得在药庐养上半个月。”
沈丰低声交代着,眼神在正厅里扫了一圈,没瞧见大房的人。
沈老太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木梳往桌上一拍。
“大房?大房那毒妇在跨院地窖里关着呢,沈家没她的份了。老大在祠堂跪着,老身在族谱上划了红线,分家单列,谁也别想来沾乖宝的一分光。”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大的火气,却冷得像冰碴子。
沈丰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刘翠翠在庄园书房里那副癫狂的模样,还有那支藏了毒药的空心银簪。
“听娘的。”
沈丰吐出这三个字,便不再多问。
秦嬷嬷端上了一大碗红烧狮子头,酱汁红亮得如同刚凝固的血,浓郁的肉香在炭火的烘烤下,显得有些黏腻。
沈老太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肉丸子,作势要往沈丰碗里放。
可她的手抖得厉害,肉丸子在半空中晃了晃,啪嗒一声掉回了青瓷碗里,溅起几点红亮的汤汁。
沈老太没去捡,只是盯着那团散开的肉馅,眼神阴鸷得可怕。
(奶的心里好难受哇……)
(奶在害怕,怕咱们在京城被人吃掉。)
沈伊珞伸出软乎乎的左手,轻轻搭在沈老太干枯的手背上。
小手温热,带着一丝淡淡的草药香。
沈老太的身子颤了一下,眼里的死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反手将珞宝的小手包进掌心里,用力捏了捏,指甲掐得有些深,却再也没松开。
“吃饱了,就去把门闩插上。”
沈老太看着沈丰,一字一句地落话。
“今晚,咱们要把账算明白。”
戌时末,安宁府外的风刮得紧了,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桠乱晃,发出夜枭般的怪叫。
正厅的红烛已经燃了过半,烛泪顺着铜台流下来,凝成了一滩暗红。
沈丰已经退了出去,带着亲兵在院墙四周值守。
屋里只剩下沈老太和沈伊珞。
沈老太站起身,红木拐杖在青砖地上敲出沉闷的“咚咚”声。
她走到门边,亲手将那道沉重的关防栓推了上去,又用残腿抵着门板,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只有风声,才一瘸一拐地挪回榻旁。
她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摸出了那个层层包裹的黑布包。
布包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起了毛,上面还沾着些洗不掉的泥印子。
沈老太将布包放在榻几上,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里头那本泛黄、边缘有些毛糙的账簿。
“珞宝,你瞧瞧介个。”
老太太将账簿推到沈伊珞面前,枯瘦的指尖在封底的右下角重重按了按。
沈伊珞顺着奶奶的手指看过去。
那封底的牛皮纸有些发硬,在烛光的斜照下,隐约能瞧见一处不自然的凸起。
她伸出左手食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那是一枚极小的、形状古怪的浮雕,像是一只张着大嘴的吞金兽,鳞片细密,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咦?介个花纹,好眼熟哇……)
(好像在北松那个女刺客的剑柄上瞧见过类似的呢!)
沈伊珞眨了眨眼,左手端起榻几上的半盏温茶,指尖蘸了茶水,轻轻抹在那枚凸起的浮雕上。
茶水渗进干枯的牛皮纸里,那原本暗黄色的纸面,竟是一点点透出了暗红。
红色纹路仿佛细小的蛛网般蔓延开来。
最底下,隐隐浮现出一道圆形的火漆印记,遇水之后,那印记中心的衔蝉花纹显得格外清晰。
“刘家挪用国库三百万两银子,分了十七次,全送去了关外,买的是北松的烈马和精铁。”
沈老太压低了声音,枯干的脸凑近了烛火,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深黑的阴影,显得那双眼窝深陷,如同两口枯井。
“这账簿上,每一个字,都是刘家通敌的罪证。他们想抢这账簿,就是想烧了这能灭他们九族的铁证。”
老太太的手死死按在账簿上,指甲几乎要抠进牛皮纸里。
(哇!原来刘家不仅贪钱,还把大晋的银子送给北松人哇!)
(介个吞金兽是北松皇室的私印,遇水才会显出来,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哒!)
(难怪刘家要拼了命地杀咱们,介个账本要是交上去,刘阁老连骨灰都得被扬喽!)
沈伊珞(珞宝/安宁县主)小手撑着榻几,身子微微前倾。
她的左臂红疹有些发烫,隔着斗篷,能感觉到一阵阵火辣辣的疼,可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奶,咱们明天,去见皇帝伯伯吗?”
沈老太抬起头,看着孙女那张白净却透着一丝高热红晕的小脸,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去。”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生铁砸在地上。
“刘家不死,咱们沈家就没个消停日子。明天,老婆子带你入宫,把这天,给它捅破了。”
她将账簿重新用黑布裹好,塞进珞宝的怀里。
夜风顺着窗缝吹进来,红烛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巨大的黑影。
外头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夜色里,正一步步朝正厅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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