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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谨……你听我说,那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马贩子说,那年秋试前,你买了一包‘惊风散’,掺在我的马草里。”
沈修谨自顾自地叙说着,右手手指在桌沿上缓缓抚过,指甲里全是泥灰。
“你怕我考中,怕我进了京城,就不要你这个大字不识的村妇了。”
“所以你宁可让我当个瘸子,一辈子守着你,听你摆布。”
刘翠翠的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咯咯声,她拼命摇头,血水混着泪水糊了一脸。
“我没有……我是为了咱们好,当官有什么好?当官会纳妾的啊!”
“啪!”
沈修谨挥起手,重重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我糊涂了十年,护了你十年,甚至为了你跟娘离了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那条腿僵硬地拖在地上,像是一根枯死的木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里面露出一角大红的缎子,上面拙劣地绣着金凤。
那是刘翠翠花重金让人私下伪造的诰命服,她曾无数次在夜里偷偷摸着它发笑。
沈修谨将那件伪造的诰命服抖开,扔进了屋角正在燃烧的火盆里。
大红的绸缎一遇火,瞬间蜷缩起来,火舌贪婪地卷上去,如同毒蛇吐信。
刺鼻的焦糊味在大厅里弥漫开来,黑烟滚滚升腾。
“不!我的诰命服!我的银子!”
刘翠翠发了疯似的要往火盆里扑,却被两个私兵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的脸贴在冰冷的地砖上,沾满了黑色的炭灰和自己的血迹。
沈修谨从怀里摸出那一叠写了十几年的旧诗稿,纸页泛黄,边缘已经被手指摸得发黑。
那是他无数个夜里,守着残腿,就着豆油灯一字一句写下的抱负与不甘。
他看着那些字迹,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
“修谨,放过我……看在儿子的份上,放过我吧……”
刘翠翠在地上蠕动着,试图去够他的裤脚,却只抓到了满手的灰烬。
沈修谨没有低头,他右手拄着沉香木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的左腿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沉闷声响。
在跨出正屋门槛的瞬间,他停下脚步,右手一扬。
那一叠旧诗稿在空中散开,像是一群折了翅膀的白鸟,纷纷扬扬地落入火盆中。
火光猛地蹿高,将他的脸庞映得通红。
火盆里,那些写了十几年的字迹,在烈火中迅速变黑、卷曲,最终化为一缕青烟。
沈修谨没有回头,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突然挺得笔直。
他拄着拐杖,大步走下台阶,消失在多云的暮色里。
“关门。”
沈老太冷冷地吩咐道。
婆子们退了出来,沉重的木门在刘翠翠绝望的尖叫声中缓缓合拢。
铁闩砸在铁扣上,发出一声冰冷而沉重的闷响。
偏院里重归死寂,只剩下火盆里残留的火星,在微风中渐渐熄灭。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沈老太撑着拐杖,慢慢往正厅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沉。
正厅里,沈丰正静静地坐着,他的入朝官服已经脱下,换了一身玄色便服。
瞧见沈老太进来,他站起身,没有问偏院的事,只是递过去一碗温水。
“娘,药庐那边,老四已经给大柱处理好了伤口。”
沈老太接过水碗,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大房的事,了了。”
她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
安宁府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将高墙内的阴影拉得极长,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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