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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吼,但音量足够让老李听到。老李扔下桐油桶,转身从甬道侧壁的暗格里抽出一根比正门门闩粗一倍的铁木杠——那是沈丰在修宅子时提前备下的,埋在侧壁砖墙里,外面糊了石灰,外人看不出。
两个家丁合力把备用杠架上门闩槽,铁木卡进砖石的声响沉闷而结实。
就在这时候,一个杂役丢下水桶,转身就往甬道深处跑。
那人跑得很快,快得像只被火燎了尾巴的猫。但他跑错了方向——不是往正厅送物资,而是往偏院的方向跑。沈丰左腿发力蹬地,两步追上,左手长刀出鞘。
不是刀背。
刀刃在火光下划出一道白弧,砍进那人后颈与肩膀的交界处。刃入肉的声音不脆,闷得像是砍进了一截湿木头,紧接着一股血箭喷在甬道青砖上,溅出一溜暗红的斑点。杂役的身体扑倒在地,肩胛骨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人还在抽搐,手指抓着地砖缝,指甲盖翻开渗血。沈丰没看第二眼。他收刀,刀刃上沾的血顺着血槽淌到刀尖,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
他收回刀,左手刀横在身前,刀刃上的血被火把映得一跳一跳的。右手在发痒,那种只有真杀过人之后才懂的痒,需要用一息时间确认自己还能控制住这只手。
甬道里静得能听见门闩裂纹延伸的嗞嗞声。
“这一刀替他寄着。”沈丰的声音很平,平得让剩余所有家丁后颈发凉,“谁再退一步,下一刀不留命。老李,第三条杠,备着。”
没人敢动。老李没应声,但他转身的时候,手指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指尖在发抖。
门外,铁头槌撞上了正门。
声音闷得像井底砸石臼。门板剧烈一震,门框上的石灰簌簌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砖。沈丰的右肩抵住门板,左手的刀横在身前,刀刃映着甬道火把的光,一跳一跳。
门缝下渗进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桐油燃烧后的焦臭味。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从门板缝隙向内蔓延,在青砖地上晕开。沈丰鼻翼微动,低头看了一眼——铁锈味直冲鼻腔,是人血,刚死不久。
意味着门外有叛军伤兵正被自己人踩在脚下,或者已经被踩死了。
他听见周雀德在骂人。
“废物!让你们拉个攻城锤都拉不动?给我撞!再撞三轮,这门就得——”
话断了。
不是撞木又打上去,是周雀德自己停的。沈丰听出门外出现了另一种声音——拐杖戳在冻土上的沉闷敲击声。那声音一深一浅,从门板外极近的地方传来。
他的手在刀柄上弹了一下。不是叛军的动静。
门外,周雀德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沈丰从没听过的讥讽:“哎哟,看看这是谁?沈家老大,瘸了十年的那个书呆子,来替你兄弟求情来了?”
沈丰的呼吸重了一瞬。
甬道那头,廊下传来珞宝沙哑到近乎气声的问句:“大伯……他怎么出去的?”
秦嬷嬷的声音在抖:“偏院……偏院角门,从里面打开的。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摸过去的。”
沈丰的右肩死死抵住门板,抵得肩胛骨透过衣服轮廓凸出来。他听见门外沈修文的声音,不大,但够清晰——那条残腿拖在冻土上,每一步都伴随着拐杖戳地的沉响。
“周贼。”沈修文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欠沈家的那双腿,今晚该还了。”
门缝下,红布包被塞进来的声音窸窸窣窣。沈丰低头,看见一角褪色的红布从门板下方的缝隙挤进来,蹭着青砖上的血迹,布角上绣着一个褪色的福字。
是他兄弟当年给他的护身符。
他没动。他只是把右肩往门板上又压进去一寸,左手的刀横在身前,刀刃纹丝不动。
甬道口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劈成了一半明一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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