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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过山脊,破庙的残檐将影子斜切在泥地上。燕归云睁开眼时,第一缕日头正照在他脚边那堆灰烬上。昨夜焚毁的帛书、玉简、木牌早已化作焦黑碎屑,混着露水黏在泥土里。他没动,只把左手从腰间短刃挪开,缓缓撑地起身。肩胛处传来一阵闷痛,像是被钝器反复碾压过,他皱了下眉,但没出声。
冷无艳已经站起来了。她背对着他,站在门槛前,手里握着长鞭,鞭梢垂地,轻轻点了点地面。她的右腿微曲,重心落在左脚,走路时那点不易察觉的滞涩还在。但她没扶墙,也没靠柱,就这么站着,像一杆插进石缝里的红缨枪。
庙外有声音。
不是风刮过枯草的那种响动,是人声。低低的,断断续续,从山道拐角传来。有人来了,不止一个。脚步轻,走得慢,却始终没停。他们知道这里有人,也知道是谁。
燕归云走到冷无艳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远处山路上,三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最前头的是个穿青袍的年轻人,手里捧着卷轴;中间是个中年妇人,提着个竹篮,盖着布;最后那人披着斗篷,看不清脸,但腰间挂着一块铜牌,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他们没喊话,也没加快脚步,就这样一步步走近,像是来拜山门,又像是来送供品。
冷无艳冷笑了一声:“又来了。”
燕归云没答。他看着那三人走到庙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站成一排。青袍青年上前半步,双手托起卷轴,声音平稳:“听闻二位破阵而出,威震荒原,我等特来致意,并奉上些许心意,愿结善缘。”
他说完,掀开竹篮上的布。里面是几瓶丹药,两件法器,还有一块刻着符纹的护心镜。
斗篷人也开口,声音沙哑:“此物可挡三次杀招,虽非神兵,亦足保命。”
燕归云盯着那护心镜看了两息,然后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看他们,只是站在门槛上,声音不高,也不重,像平常说话那样:“我们不结盟。”
三人一怔。
“也不会收任何东西。”他继续说,“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路,我们自己走。”
青袍青年脸色变了变:“可如今修真界动荡,单人独行……”
“那是我们的事。”燕归云打断他,“你们想结盟,去找别人。我们不行。”
中年妇人急道:“可我们并无恶意!只是仰慕二位实力,愿共进退——”
“仰慕?”冷无艳突然转过身,眼神扫过去,“你们连我们怎么活下来的都不知道,谈什么仰慕?”
她往前一步,鞭柄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昨晚那些投书的,跪在庙前磕头的,今天又换你们提着篮子来送礼。你们以为这是敬重?这是把我们当盾牌使。”
斗篷人沉默片刻,低声问:“若天下大乱,无人可依,你们也要这般孤身前行?”
“不是没人可依。”燕归云接话,“是我们不想依。”
他说完,转身走进庙内。几步后弯腰,从角落拾起一个粗布包袱,背上肩。那是他昨夜收拾好的行囊,里面只有几枚干粮、一瓶止血散、一把替换的短刃,再无他物。
冷无艳也动了。她没回头,直接走向庙中央那堆灰烬。从怀里掏出一张火符,指尖一弹,火星飞落。余烬复燃,噼啪作响。她把昨夜撕碎的那张帛书残片扔进去,看着它烧成灰,才收回手。
然后她拎起长鞭,转身出门,站到燕归云身旁。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庙前三人。
燕归云看了他们一眼,语气依旧平缓:“回去吧。该说的话昨夜就想清楚了。今天我们不说第二遍。”
冷无艳补了一句:“再跟上来,鞭子不认人。”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终是低头退去。青袍青年收起卷轴,中年妇人盖上篮子,斗篷人默默转身。他们走得比来时更快,脚步凌乱了些,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两个人真的不会答应。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冷无艳才吐出一口气:“烦死了。”
燕归云没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底,昨夜沾上的血渍已经干透,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迈步向前,走出破庙门槛,踏上山道。
冷无艳紧随其后。
山路蜿蜒向上,两旁是枯黄的野草和裸露的岩层。雾气还没散尽,缠在树梢上,像一层薄纱。他们走得不快,但也绝不停留。每一步都踏得稳,像是要把昨夜那些纠缠彻底甩在身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燕归云忽然停下。
冷无艳跟着顿住,手按鞭柄:“怎么?”
他没说话,只是侧头看向身后。
百步之外,两个身影正悄悄跟上来。穿着普通劲装,步伐轻巧,刻意拉开了距离,但方向始终一致。
燕归云静静看了他们几息,然后缓缓转回身,继续走。
冷无艳咬牙:“还真敢跟?”
“让他们跟一段。”燕归云说,“等他们自己明白。”
果然,又走了小半炷香时间,那两人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直到前方山路陡然收窄,两侧峭壁夹峙,只剩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径。
燕归云停下,转身。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直直望向来人。
那两人立刻僵住。
其中一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另一人抬头想说什么,对上他的眼睛后,喉咙像是被卡住,再也发不出声音。
燕归云就那么站着。
几息后,两人同时转身,几乎是跑着退了下去。
冷无艳这才笑出声:“现在连影子都有人想借。”
“走我们的路。”燕归云重新迈步,“他们迟早会明白——靠山不会永远站着。”
山路越走越高。太阳升到中天,雾气渐散,远处群峰起伏,云海翻涌。他们在一处石台停下歇息。石台边缘长着几株老松,枝干扭曲,根部扎进岩石缝隙。台面平整,像是被人长期使用过。
冷无艳靠着松树坐下,右肩轻轻蹭了下树皮,眉头一跳。伤口还在,包扎的布条边缘已泛黄,显然该换了。她没吭声,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确认火符还在。
燕归云站在石台边缘,望着远方。
他从空间袋里抽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双手枕在脑后。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发,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疲惫。他眯起眼,看着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阳光从中倾泻而下,照在远处一座断崖上。
冷无艳抬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他说,“就想这条路有多长。”
“你觉得我们做错了?”她问。
“没有。”他摇头,“只是很多人不明白,名声不是力量。它只会让人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可也有人需要帮助。”她说,“就像昨晚那个商人说的,南岭有人被困——”
“那就让他们找别人。”燕归云打断她,“我们可以救一次,救不了所有人。如果每个人都指望我们出手,那我们就成了别人的命根子。一旦倒下,就会有一群人跟着死。”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你十四岁那年,谁帮你?”
冷无艳一愣。
“你偷残谱练功,断了三根肋骨,差点死在山洞里。”他声音很平,“那时候没人管你。你现在强了,是因为你扛过来了,不是因为有人罩着你。”
她低头,手指摩挲着鞭柄上的裂痕。
“所以你也一样。”他说,“别让别人的期待变成你的负担。我们要的是活着变强,不是被人供起来当英雄。”
冷无艳沉默许久,忽然抬头:“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燕归云笑了下,眼角的泪痣微微一动:“因为我懒得看你死在路上。”
她瞪他一眼,嘴角却扬了扬。
“但我可不会落后。”她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尘土,“你想当懒散大佬,随你。我只记住一件事——下次遇敌,我不用你救。”
“好。”他点头,“我也不拦着。”
两人再度启程。
下一段山路更为崎岖,碎石遍布,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攀爬。冷无艳的右腿明显吃力,每跨一步,膝盖都会轻微颤抖。但她没喊累,也没要求停下。
燕归云走在前面,偶尔伸手拉她一把。有一次她差点滑倒,他一把抓住她手腕,用力往上提。两人靠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粗糙而结实。
“不用硬撑。”他说。
“我没撑。”她甩开手,“只是这路太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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