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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在脚边淌过,凉意顺着鹿皮靴渗上来。燕归云停下脚步,草茎在唇间轻轻一颤,没咬断,也没动。他抬头看前方,雾气比刚才浓了,像一层灰白的纱蒙在谷口,把两侧山壁的颜色都吃掉了。冷无艳跟在他身后半步,右手已经搭上鞭柄,指尖压着金属扣环,没发出声。
他们刚从那片竹林出来,断碑上的字早被苔藓盖住大半。石台上的事也过去了——玉简已收好,拓本也给了冷无艳,该走的路还得走。水流声一直没停,清亮地响在左近,引着人往里去。燕归云没回头,只低声道:“水还在流,说明没堵死。”
冷无艳应了一声:“要是有出口,这雾也不该这么沉。”
“未必是出口。”他说,“但有水的地方,灵气聚得快。东西长得也好。”
她往前挪了小半步,和他并肩站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眼前是一道窄谷,两山夹峙,中间仅容两人并行。地面铺着厚苔,湿漉漉的,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旧棉絮上。树冠高得看不见顶,枝叶交叠成穹顶,把天光全挡在外面。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斜穿而下,在雾中划出模糊的光柱。
“听说这里有百年灵芝。”冷无艳忽然说,“还有通脉果,长在阴崖背光处,三百年才结一次。”
“谁说的?”他问。
“路上听的。”她撇嘴,“两个散修在茶棚里聊,说前年有人进过这谷,带出一株七叶芝,卖了三千灵珠。”
燕归云没接话。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脚边的苔藓。指尖传来滑腻的触感,像是沾了油。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一下——无味,但不是泥土该有的那种干净湿气。他抬头看树干,发现树皮上有一层极薄的膜,泛着微光,像是夜间反光的蛛网。
“这地方不对。”他站起身,“树不该长这样。”
“怎么?”
“叶子太绿。”他说,“绿得发黑。而且你看那些枝条,弯得太齐,像被人摆过。”
冷无艳眯眼细看。果然,离地两丈以下的树枝几乎全都朝同一方向倾斜,像是被某种力量长期牵引。她抬手甩出一小段鞭梢,轻轻抽在最近一棵树的主干上。树身晃了晃,落下些许粉末,颜色灰白,落在苔藓上立刻被吸进去,不见痕迹。
“不是尘土。”她说。
“也不是雪。”燕归云摸了摸鼻子,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地面、树根、岩缝。这片区域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鸟飞过去也只是扑棱几下翅膀,声音很快就被雾吞掉。他往前走了几步,靴底压在苔藓上几乎没有声响。
冷无艳跟上,两人拉开一步距离。她在后,他在前,这是他们打过多次配合后的默认站位。遇敌时,一个主攻,一个策应,谁先谁后,看地形也看对手。现在没有对手,只有雾和树和静得反常的空气。
“你听到了吗?”她忽然低声问。
“什么?”
“刚才……像是笑。”
燕归云停步,侧耳听。风没有动,树叶也没响。过了几息,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叫,又像人哼了个调子。声音很轻,飘忽不定,分不清来自左边还是上方。
“别理。”他说,“雾里传声会变样。可能是回音。”
“可这里没山洞。”
“总有缝隙。”他继续往前走,“只要不是冲咱们来的,就当没听见。”
地面开始上升,坡度不大,但每走十步就得跨过一道矮坎,像是天然形成的台阶。苔藓在这里变得更厚,踩上去容易打滑。燕归云放慢脚步,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稳固后再落脚。冷无艳学着他,一手按鞭,另一手虚扶岩壁。她的靴底有纹,抓地比他好些,但仍不敢大意。
走到第三道坎时,燕归云突然抬手示意停下。他盯着前方五步外的一块岩石,那上面也有苔藓,但颜色更深,几乎是墨绿色。更奇怪的是,苔藓表面微微起伏,像有东西在下面爬。
他没动,只看着。约莫半盏茶时间,那团苔藓终于静止下来。他从腰间取下一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那块岩石边缘。
啪的一声轻响。
苔藓猛地一抖,随即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头。再无动静。
“活的?”冷无艳皱眉。
“不是。”他说,“是菌丝。这类苔藓靠吸收腐物生长,遇到震动会收缩,像闭合的壳。”
“能吃吗?”
“不能。”他摇头,“含迷神经毒素,沾多了手脚发麻。要是误食,三天醒不过来。”
她收回视线:“那这些东西是谁养的?”
“没人养。”他往前迈步,“是自然长的。但这环境被人动过手脚。你看那边。”
他指向右侧一处洼地。那里积着浅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膜,颜色不断变化,像是阳光下的肥皂泡。水边倒着一根枯枝,枝头挂着几片叶子,叶脉呈现出诡异的金色纹路。
“那是灵液渗透的结果。”他说,“有人在这附近设过聚灵阵,时间不短,至少十年以上。阵法废了,但残留的灵气还在影响植物。”
冷无艳沉默片刻:“所以这谷里真有宝贝?”
“有。”他点头,“但也有人不想让人拿走。”
“你怎么知道?”
他抬起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树。树干上刻着一个符号,深深刻进木头里,形状像个扭曲的“井”字,四角向外延伸出钩状线条。符号表面涂了一层暗红色物质,不知是颜料还是血。
“认得吗?”他问。
冷无艳走近两步看了看:“没见过。不像正经门派的标记。”
“也不是魔修的手笔。”他摇头,“这符是警告,不是咒印。画它的人实力不强,但熟悉此地。红漆用了避灵粉调过,能在灵气环境中保持三年不褪色。”
“三年前有人来过?”
“可能更早。”他说,“这漆已经起皮了,边缘发脆。我猜是守谷人留的。要么是原主人后代,要么是受托看护的外人。”
“守得住吗?就靠个破符号?”
“不一定靠符号。”他目光扫向四周,“可能还有别的手段。陷阱、蛊虫、幻阵……咱们没看见,不代表不存在。”
冷无艳冷笑一声:“那就别往前走了?转身回去喝凉茶?”
“不是这个意思。”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是说,接下来每一步都得小心。你走中间,我殿后。”
“你疯了?”她挑眉,“平时不都是你前面开路?”
“现在不一样。”他说,“你刚受过伤,肩还没全好。万一触发机关,反应慢半拍就麻烦。我在后面看得清楚,也能及时拉你一把。”
她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喜欢被当成累赘。但他不在乎她怎么想,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他绕到她身后,双手枕在脑后,草茎重新叼回嘴里。
“走吧。”他说,“别出声。”
两人调换位置,继续前行。雾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十步。地面依旧潮湿,但苔藓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缝中偶尔能看到发光的菌类,蓝绿色的光点一闪即逝。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地势略低,中央有一小片水潭,直径不过三丈,水面平静如镜。潭边立着三块石碑,呈三角形分布,碑面光滑,没有任何文字。
燕归云停下,抬手示意。他没靠近,只远远观察。水潭周围寸草不生,连最耐阴的苔藓都没有。岩石也是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有问题。”他低声道。
“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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