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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少衍直视着那双眼睛,只觉得胸腔里一阵血肉撕裂般的闷痛。他咬紧牙关,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那里的医生很厉害,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得到了父亲的保证,贺沐晨眼底却迅速涌起一层水雾。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倔强地抬起肉乎乎的手背,用力擦掉眼角快要滚落的眼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妈妈能好起来,就算我见不到她,我也能接受。」
五岁的孩子声音清脆,「爸爸,我一定会坚强的。我会乖乖听话,自己吃饭,自己睡觉,我不能让妈妈在那么远的地方还要担心我。」
贺少衍的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儿子小小的额头上。温热的触感顺着相贴的肌肤传来。
「好。」贺少衍闭上眼睛,声音低弱得近乎呢喃,「我们沐晨最坚强了。睡吧。」
直到听见床上孩子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贺少衍才缓缓直起身。
他放轻脚步,退出儿童房,轻轻带上了木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
贺少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狭窄的盥洗室。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淌出来。男人双手捧起冷水,毫不留情地泼在自己脸上,试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温度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刚毅的下巴滴落。
贺少衍抬起头,视线撞进了墙上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里。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极度陌生的男人。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猩红,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生出了青黑的胡茬。那身浸透了海水的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活像一个被抽乾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男人的目光下意识地下移,落在了洗手池边沿。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牙刷筒。
筒里插着两把牙刷。一把是深蓝色的,刷毛已经有些磨损;另一把是浅粉色的,乾乾净净,刷柄上还印着一朵小小的白兰花。
它们就这样头挨着头,肩并着肩,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他和她并肩站在这里,伴着窗外家属院里嘈杂的人声,一起洗漱。
那些他曾以为会一直延续到白发苍苍的日子,那些他因为可笑的自尊心而端着架子冷战的日常,此刻,都成了这辈子再也无法企及的奢望。
毫无预兆地。
贺少衍高大挺拔的脊背猛地弯折了下去。
他双手死死扣住大理石洗手池的边缘,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层石板捏碎。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骨节分明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痉挛。
在极度的寂静中,男人将脸埋进双臂之间。
他不敢发出声音,怕惊醒一墙之隔的儿子。贺少衍像一头受了重伤却只能躲在暗处舔舐伤口的野兽,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肩膀一耸一耸,从喉咙最深处溢出压抑到极致丶支离破碎的哽咽声。
泪水混杂着脸上的冷水,肆无忌惮地砸在冰凉的瓷砖上,碎成一地斑驳。
人最怕的,不是身处深渊,而是曾经拥有过光,却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指缝间流逝。
当时只道是寻常。
𝟸 𝟼 𝟸 X 𝚂 . 𝒞o 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