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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行辕审案有条不紊,层层推进。
州府一众抱团捂丑的贪官劣绅、大房余孽、当年包庇命案、勾连外戚旧党的从犯,日日被轮番审讯,彼此攀咬、罪证叠出,那张盘踞地方十八年的利益黑网,已然彻底崩碎、寸寸瓦解。
清宁别院内,风雨暂歇,归于安稳。
陈羽晟依旧日日汤药不离身,沉疴旧疾叠加血战重伤,让他依旧体虚气短,不能劳神、不能动怒。可他每一日都强撑着半坐起身,亲手核对钦差送来的案宗补录、苏家旧冤的佐证材料,一字一句打磨诉状,务求将莲儿被害之案、家产被吞之案、苏家满门蒙冤之案三案合一,条条确凿、无一处遗漏。
陈一尧伤势渐稳,箭伤不再渗血,肩头刀伤结痂收口,高热彻底褪去。他虽不能剧烈动作,却日日守在叔父身侧,替他整理卷宗、誊录证词、对接隐卫传回的查探消息,替他挡尽俗世纷扰、外界叨扰。
一边养伤,一边备翻案铁证,一边静待朝廷批复平反圣旨。
与此同时,当年护着苏婉卿出逃、又暗中救下一名双子孩儿的苏家老仆,信守承诺,择了一个晴好之日,亲自带路,带着叔侄二人的贴身暗卫,去往城郊那处偏僻村落——当年农夫收养孩童的居所。
陈羽晟心绪难平,实在按捺不住十八年思子执念,即便体虚力弱,也执意要一同前往。
陈一尧放心不下他独自留院休养,索性陪着叔父,乘轻车、缓行路,一同前往寻踪。
城郊村落偏僻清静,山径蜿蜒,草木葱茏。
老仆走得极熟,穿过田埂、绕过清溪,最终停在山坳深处一间独立的农家茅屋前。
茅屋低矮朴素,竹篱环绕,院前本应种菜插秧的空地早已荒草丛生,木门朽坏、窗棂落灰,蛛网层层叠叠缠绕梁角,一看便是空置许久、无人居住的模样。
暗卫上前推开朽门,屋内空空荡荡,桌案落满厚尘,锅灶冷寂,墙角堆放的干柴早已腐朽碎烂。
人去屋空,杳无踪迹。
一行人站在荒芜院前,满心期许骤然落空。
老仆瞬间面色发白,踉跄两步,喃喃自语:“不可能……当年我明明将孩子托付于此位先生,说好待风波平息、世道安稳,再来接回……怎会空无一人?”
众人立刻散开,向周边零星几户山民打听旧人踪迹。
几番问询,终于从一位年迈山翁口中,问出了隐情。
原来这茅屋的农夫,根本不是寻常山野耕夫。
他是避世隐居的道门高人,看破红尘纷争,多年隐居山野,不问俗事、不涉官场。当年那日深夜,他恰巧路过荒郊,亲眼撞见大房下人丢弃襁褓婴孩、狠心离去的一幕。
高人慈悲心起,本欲直接抱走孩儿,恰好撞见暗中赶来的苏家老仆。
二人短暂交谈,高人知晓了这孩儿身世可怜、家遭惨变、生母含冤而死、生父重病缠身、宗族恶势力滔天、官场黑幕重重。
他深知——
这孩子留在本地,早晚必被大房余党、旧朝外戚残余势力、贪腐官吏寻到,难逃杀身灭口之祸。
乱世藏人,最险不过凡尘。
于是当年这位隐世高人,当场应下收养,假意做普通农夫,低调隐居山村,默默庇护孩童数年。
待到数年前,地方官场暗流再起、旧党余孽暗中复苏,他察觉此地不再安稳,怕牵连无辜稚子,便索性彻底绝尘而去,携幼徒远游四方,从此隐遁世间,不留踪迹、不置音讯、不恋旧居。
山翁长叹:“那先生本事极高,只是不喜张扬,在这山里隐居数十年,从不对人显露修为。他要走,便是真的走了,天涯海角,无人知晓去处,这屋子,空了好几年了。”
一席话落地,山风穿篱,萧萧瑟瑟。
全场寂静无声。
十八年唯一的寻子线索、唯一的微光、唯一的盼头——
骤然断了。
暗卫默然,老仆垂首愧色满面,陈一尧心头沉沉发酸,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叔父。
只见马车边,陈羽晟静静立着。
他本就体虚,一路慢行早已耗力不少,此刻听闻所有原委,单薄的身躯微微僵住。
脸上没有暴怒,没有崩溃,没有失态。
只是那双撑过十八年风雪、扛过血海深仇、忍过病痛孤寒、挺过官场黑幕的眼眸,一瞬之间,彻底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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