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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斗笠人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荒园中显得格外诡异,“他倒是想。可咱们布了这么久的局,岂能让他轻易脱身?谢凌峰那个老狐狸,这些年装疯卖傻,用虎狼之药控制着自己的大女儿,对外宣称体弱多病,不就是为了遮掩‘并蒂梅印’的秘密,保住他谢家的荣华富贵么?如今,当年那个‘夭折’的二女儿不仅活着回来了,还知道了真相,你说,他能睡得着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一股寒意:“岳独行手握北疆兵权,是块硬骨头,暂时不宜正面冲突。但岳清霜……一个刚得知真相、心绪大乱的小丫头,能做些什么?她又会做些什么?是去质问她那懦弱的生父谢凌峰?还是去撷芳馆,见她那个被药傻了、时醒时昏的同胞姐姐?”
岳清霜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深深抠进了墙壁粗糙的缝隙里。他们连姐姐被下药、神智不清都知道!他们到底是谁?对谢家,对她们姐妹,了解到了何种可怕的程度?
“主人的意思是……利用岳清霜,搅乱谢家,逼谢凌峰就范?或者……逼岳独行有所动作?”灰衣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谢凌峰心里有鬼,最怕的就是当年之事泄露。岳清霜的存在,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这把刀,用得好了,不仅能撬开谢凌峰的嘴,说不定还能挖出更多有趣的东西。”斗笠人语气阴冷,“至于岳独行……他越是紧张他这个养女,就越容易露出破绽。北疆军权,陛下可是惦记很久了。若是能抓住他‘欺君罔上、私藏逆女’的把柄……”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岳清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像浸在了冰水里。她不仅仅是一个“不祥”的象征,一个被交换的可怜虫,更成了这些人手中用来对付父亲、对付谢家的棋子!甚至可能成为攻击父亲的利器!
不!她不能让他们得逞!她不能让父亲因为自己而陷入险境!可是……她该怎么办?冲出去质问?揭露他们?不,不行!她势单力薄,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去找父亲?告诉他这一切?可是……她刚刚才从父亲那里得知了残酷的真相,刚刚才在心碎和愤怒中逃离,此刻又要如何去面对他?去告诉他,因为她的身世,他已经陷入了新的、更危险的阴谋?
就在岳清霜心乱如麻、进退维谷之际,那斗笠人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那件‘东西’,有眉目了吗?”
灰衣人立刻恭敬答道:“回主人,已经有些线索了。根据当年宫中流出的只言片语和我们的查探,那东西很可能与已故的舒嫔有关,甚至可能就藏在舒嫔旧宫之中。只是宫中守备森严,尤其是那些废弃的宫苑,更是无人敢轻易靠近。我们的人还在想办法……”
舒嫔?又是舒嫔!岳清霜记得,父亲和萧离在密室中提到过,十八年前,宫中曾有一位舒嫔所出的帝姬“意外”夭折,时间与她们姐妹出生相差不远。难道,这之间有什么关联?那件“东西”,又是什么?为何青龙会(她几乎已经断定对方就是青龙会的人)如此在意?
“加紧查!那东西至关重要,关系到‘双星’之说的源头,也关系到我们的大计!务必在别人之前找到它!”斗笠人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
“是!属下明白!”灰衣人躬身应道。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你继续盯紧撷芳馆和岳清霜,尤其是岳清霜和她姐姐接触的任何可能。岳独行那边,也派人留意,但切记,不可靠得太近,以免被他察觉。一有异动,立刻来报。”斗笠人吩咐道。
“是!”
两人不再多言,那斗笠人身影一闪,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枯树后的阴影里,身法之快,令人咋舌。而那个灰衣“仆役”,则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后,才沿着来路,快速离开。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和气息都彻底消失在荒园之外,岳清霜才敢缓缓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顺着墙壁滑坐下来,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一半是因为后怕,一半是因为那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复杂情绪。
偷听到的对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将她本就破碎的心扎得千疮百孔。她不仅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虫,更是一枚被多方势力盯上、用来博弈的棋子!谢凌峰的恐惧与遮掩,皇帝的猜忌与旧令,青龙会的阴谋与窥探,还有父亲因她而可能面临的危险……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她牢牢束缚,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该怎么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躲在父亲身后,等待未知的危险降临?还是……做点什么?
可是,她能做什么?她只是一个刚刚得知自己身世、内心崩溃、孤立无援的十六岁少女。面对谢家、皇帝、青龙会这样的庞然大物,她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流星,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姐姐!谢婉清!
那些人也提到了姐姐!他们监视着撷芳馆,监视着姐姐的一举一动!他们知道姐姐被下药,神智不清!他们想利用她来搅乱谢家,那么姐姐呢?姐姐会不会有危险?那个看似被保护、实则被囚禁在深宅、靠虎狼之药维持生命的姐姐,她的处境,是不是比自己更加不堪?更加危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般燎原,瞬间压过了她所有的恐惧、彷徨和自我怀疑。对!姐姐!她还有一个姐姐!一个与她血脉相连、命运同样悲惨甚至更加凄凉的姐姐!她不能倒下!她不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鬼魅伤害姐姐!她要去找姐姐!她要去见谢婉清!现在!立刻!马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和勇气,混合着对姐姐的担忧、对自身命运的不甘、对那些幕后黑手的愤怒,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席卷了她。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那不再是迷茫和破碎,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她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冰凉的泪痕,撑着冰冷的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体依然虚弱,心依然疼痛,但她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
她不再看这荒凉破败的院落一眼,转身,朝着撷芳馆的方向,迈开了脚步。步伐踉跄,却异常坚定,一步一步,踏碎地上的枯枝败叶,也踏向那未知的、或许更加艰难的命运。
夜色浓稠如墨,将她的身影吞噬。只有远处,撷芳馆的方向,那一点孤零零的、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灯火,成了她此刻眼中,唯一的方向。
𝟸𝟞𝟸𝐗𝕊 .𝒞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