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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完善储君仪仗,不逾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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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五年(958年)腊月下旬,东京开封府,皇宫礼部值房。

腊月的开封,年关已近在咫尺。礼部值房的窗外,那几株老槐树的枝干上,已经有性急的孩童在枝头挂了几串过年的红纸灯笼——那些灯笼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摇晃,如同一排排正在被依次点燃的、标志着这座帝国即将迎来一个与往年完全不同的新年的信号灯。空气中弥漫着墨汁、旧纸张和新裁的绸缎混合的气息——那是礼部在这个季节特有的气味,是整座帝国的仪典体系在为即将到来的年节和新一年的朝会做着最后的准备。

柴宗训坐在礼部值房内那张专为他临时增设的小案后,面前摊放着礼部呈送的关于来年元旦大朝会的仪仗流程草案。

他的目光在草案中关于“太子仪仗”的条目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在过去的数月中处理过无数份关于粮道调度、人事调整、治安管控的文书简报的眼睛,此刻以与他翻阅任何一份后勤简报时完全相同的精密角度,逐行扫过了那份草案中关于他本人明年元旦在文德殿上的站位、所乘车驾的规格、随行属官的人数与排列顺序、以及他与皇帝御座之间的步行间距的全部规定,如同一座在完成了一整个冬季的负荷测试后,开始将自己的规格参数与整座桥梁其余各跨的基准数据进行最终匹配校准的桥段——不是在确认自己的承载力是否足够,而是在确认自己的接口尺寸是否与整座桥梁其余各跨的基准数据之间存在任何可能产生累积误差的微小偏差,以便在那座桥梁正式开放通行之前,完成最后一道他可以独立完成的公差修整。

他抬起头,对坐在他对面的礼部侍郎开口了。那声音不高,平稳,没有任何因即将获得更高规格的仪仗而产生的期待或兴奋,也没有任何因需要主动要求降低规格而产生的不甘或委屈——它只是如同一座在完成了全部结构件连接后、开始对照整座桥梁的基准设计数据进行最终的接口参数核对时,以它自己的节奏提出了几处它认为可以调整的位置的桥段,以确保它在正式嵌入主梁前,不会因为任何多余的加厚衬垫而影响到整座桥梁的受力均匀性:

“侍郎大人——末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礼部侍郎是范质的门生,姓郑,在礼部任职已逾十年,素以办事严谨、不阿附权贵著称。他在听到柴宗训那句“末将有几个问题”的开场时,他握着草案的手已经以他在与任何一位皇子或宗室成员讨论仪仗问题时从不会以任何显眼的方式展现出来的专业警觉,做好了他以处变不惊的节奏在礼仪专业领域提供他的解答的全部准备:

“殿下请讲。”

“第一处——”柴宗训伸手指向草案中关于元旦大朝会太子所乘车驾规格的条目,“这份草案上写的,是太子乘金辂,驾四马,饰以金龙。末将记得——大周舆服志中规定,皇子乘铜辂,驾两马,饰以团龙纹。太子仪仗中车驾规格的升级,似乎应该是在正式册封大典之后才启用,而不是在册封之前就以‘预备储君’的名义提前使用。末将以为——元旦大朝会,末将仍当乘铜辂,驾两马。待来年正式册封大典之后,再按制更换不迟。”

他没有说“这样才合礼制”,没有说“末将不敢僭越”,他只是以一段纯粹从规章条款出发的逻辑推演,将那道关于车驾规格的条目,以它自身在舆服志中的文本依据为支撑,平稳地挪回了它应当在时间线上所占据的位置。

郑侍郎握着草案的手指,在听完那段话后没有做出任何显著的动作。但他的目光,在柴宗训说到“铜辂、两马”时,极其轻微地亮了一下——如同一名在一座桥梁的接口参数核对清单上已经预填了若干处他认为可能需要现场校正的条目的人,在看到其中一项他以为需要由他主动提出并以适当的委婉措辞来提醒对方的调整,竟然在对面的第一条发言中便被以比他预想中更早、更精准、更完整的逻辑链条主动提出来时,心中那段对接口匹配度的预期,由此刻起从“需保持关注”向上校准了一格,进入了“可移交至下一环节直接执行”的清单:

“殿下所言极是。臣这就将草案中关于车驾规格的条目,按殿下的意见修正。典制所限,非殿下辞让,乃法度当然。”

“第二处——”柴宗训继续往下说,目光从车驾条目的位置移到了草案中关于“太子随行属官队列人数”的条目上,“这份草案拟定的太子随行属官人数是四十八人。末将查了前朝旧例——前朝太子在正式册封之前,随行属官的人数上限是三十六人。末将建议——从来年元旦起,按三十六人行制。待正式册封之后,再按四十八人的编制补齐。”

他没有给出任何关于他为何认为三十六人的队列已经足够的解释,没有以任何方式来减轻他在提出这道建议时可能会被解读为“过**退”的仪态,他只是以一种与他在东配殿批阅一份关于草料库存的例行报告时提出了一道关于将存量标准从“安全存量”调整为“安全存量加一成”的调整建议时完全相同的语调和语速,将那道关于压缩随行队列人数的条目,放到了郑侍郎面前那段以他掌印对应的空气作为递送介质的传递路径中。

郑侍郎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是迟疑,而是他在自己的内心中,将他这几年间在礼部经手过的所有关于历代皇子在正式受封前与受封后仪仗规格变更的档案记录与柴宗训方才那两段话之间进行了一次跨越数十年档案记录的快速交叉校验,而校验的结果以他作为一个以典章制度为职业生命的文官能够给出的最高评价标准,被他以一句在礼部当值十数年间从未对任何一位未成年的皇室成员使用过的那种句式的措辞,作为他对那道接口参数修订方案的正式接收确认:

“殿下——臣在礼部任职十余年,经手过无数宗室仪仗草案。这是臣第一次见到一位尚未正式受封的储君,主动要求降低自己的仪仗规格。”

他的声音中没有任何奉承的成分——那只是一名以典章制度为职业生命的文官,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记录一个他在此后数十年间可能会反复回想起的历史节点,并在那个节点发生的不久之后,通过恰当的表达方式将这种确认固定在他的语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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