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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妖谷议事洞。
众人散了之后,熊山君没有立刻走。
他蹲在火堆旁边,倒掉铁角留下的半碗茶。铁角每次都剩半碗,犀牛族的喉咙粗,倒进去一半走个过场就搁下了。茶渍在碗壁上结了一圈褐色的痕,熊山君用指甲刮了刮,没刮干净。他把碗搁到洞口石阶旁,明天紫萝的人会来收。
而后把天衍宗的信折好塞进暗格,暗格的木门合上时“咔哒“一声,石桌上干干净净,像这里没坐过二十个人,没吵过一场架。
他坐回石椅,长舒一口气。他块头比在场的都大一圈,如今年近六百岁,关节早已不如年轻时利索,左边膝盖在潮湿天气会酸,今晚水雾重,酸得厉害。他伸手揉了两下,但没什么用。
溪水声很响。议事洞空了之后回声大,溪流在洞底穿过,“哗哗哗哗“的,反倒衬出了议事洞的空旷。
他站起来,很自然地往谷口方向走。每次心里装了事,他就往谷口走,这是他坚持了二十年的习惯。出了什么事,他先去谷口看看。外面的山,外面的风,外面可能来的人,都能看出很多信息。
月亮从天光裂隙照下来,把溪面切成一段一段的亮。水雾贴着溪面流动,薄得像一层没铺匀的纱。他踩着溪岸的碎石往前走,脚步很重,石头被踩得“嘎吱“响。走了约五十步,到谷口。
万妖谷的谷口不是一道门,是两片石壁之间的一道缝。缝宽三丈,刚好并排走三个人。石壁上长着苔藓和蕨类,摸上去是湿的,掐一下能掐出水。谷口外面是一片荒原。月光底下,砂石和矮灌木铺到天边,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北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焦味。他闻了近六百年的山风,偶尔会把某种气味跟记忆搅在一起。北风一吹,他有时候会闻到焦味。八十年了,还没消。
背着手在谷口站了一会儿,月亮在他背后,影子从谷口伸出去,投在外面的砂石地上,长长的一条。
他想起上一任谷主,那头四百多岁的老黑熊。印象中那个老家伙走路总是一瘸一拐,据说是年轻时跟仙门巡逻队打过一架,左腿被剑气削了一块骨头,接回去了但没接正,从此就瘸了。但老黑熊从不提那场架,但总是念叨:“仙门打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站的地方碍了他们的路。“
八十年前那个晚上,元婴中期的他比现在瘦一圈。从九黎山吹来的焦糊味和灵力残渣糊了他一脸,他抬头看,九黎山的山脊像一条火龙,青白色的火,高得看不见顶。火光把天烧出一条缝,像拿刀划开了夜。
惨叫声乱七八糟,高的低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传了几十里,到了谷口只剩一层嗡嗡的底噪,像蜂巢。
赤鬃也在。比他晚来半个时辰。站在他左边十步,不说话。银鳞也来了,在右边更远处,蛇族走路没声,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这天火太猛烈,三个人站在山脚下,只能看着这熊熊天火在九黎山上燃烧。九黎族的阵法,一点点破碎,他们却什么也做不了。但熊山君从破碎的灵力波动中察觉了异常:“不对“。
赤鬃问“什么不对“。
“阵法不会自己垮成这样“。熊山君一脸凝重。这阵法坍塌的速度的确太快了,九黎族引以为傲的“守“完全没有发挥作用,九黎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得而知。
三天之后,天火灭了,九黎山也空了。仙门撤军,队列从谷口外面的大路上经过,旗幡招展,步履整齐。领头的化神巅峰修士从万妖谷上空飞过,低头扫了一眼,眼神里全是不屑,跟看一块石头没区别。
赤鬃当时攥着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凌厉的目光盯着领头修士远去的背影,嘴里的獠牙咬得快要碎掉。银鳞及时出现,按住了他的肩。“你要干什么?“
“我要……“
“送死?“银鳞明白赤鬃的心情,但他此时必须拦。参与围攻的仙门太过强大,不是他们这些妖修能抗衡的。
熊山君依旧冷静,他仿佛钉在了这里。九黎族的覆灭让他备受打击。而更让他头疼的并不全在此。唇亡齿寒,世代和九黎族交好的几千妖族子弟前途如何?
而后妖族被迫迁进这座山谷,这里也因此得名“万妖谷“。但这不是一夜之间的事。原本在大战后苟活在九黎山外围的妖族以为得以喘息,但仙门对他们先封山,再断商路,再驱散居妖修,再在谷口外设监察哨。一年紧过一年,水滴石穿。于此地蚕食妖族的仙门更是成立了一个新的门派—九黎剑派。成立的那一刻,也宣告了妖族在这里的最后期限。之前的九黎族是挡在前面的墙,墙倒了,风就吹到妖族身上。
入谷后他也暗中帮过几个九黎族遗脉。石龛里放干粮和路线图,他不确定是否真的帮到了九黎遗脉,但东西被拿走了。帮得不多,三千条命在身后,多走一步都在赌,他只能这么做。
赤鬃既重又快的脚步从身后传来,他从溪岸那边过来,经过谷口没停,往谷北走。狼族的洞窟在北面最远的位置,每次议事他走得最久,但从来不迟到。
“赤鬃。“
赤鬃停了,站在熊山君身旁。灰褐色短发在月光下像一蓬钢刺,肩线绷着。
“八十年前的事,我比你记得清楚。“
赤鬃肩膀动了一下。很轻。
“我在谷口站了一夜。“熊山君的声音不大,谷口的风比他声音大。“一夜。什么都做不了。“
溪水声在两人之间流过。月亮照着溪面,亮一片暗一片。
赤鬃没回答,沉默了很久。熊山君听到他拳头攥紧又松开——骨节“咔咔“响了三回。
“那时候,“赤鬃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也在。“
熊山君没接话。等他说。
“阵法垮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赤鬃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差点被风盖住。“不是被打碎的。是从里面塌的。“
他终于看向熊山君。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月光,整张脸像用刀刻过,每一根线条都绷到极限。
“仙门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他说。“撤军的时候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杀完人的恐惧,是干完活的轻松。他们不觉得自己杀了无辜的人。“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一起一伏。“而我们什么都没做。“
熊山君看着他。半晌,说:“我帮不了他们。但我们能记住。“
赤鬃盯了他两息,点了点头,而后转身进谷。脚步比来时慢,碎石“嘎吱嘎吱“地响,像什么在磨。
熊山君在谷口又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焦味又来了。他知道那是假的。但鼻子不信脑子。
他转身回洞。一路上没遇到别人。月亮偏西了,谷底的水雾越来越厚,走路像趟着一条浅河。经过银鳞的热水池时,水面上还冒着一层白气,池边石沿上有人坐过的湿印——蛇族来过又走了。银鳞每次议完事都来这泡手。七百多岁了还泡手,像小孩睡前要摸一摸枕头。
熊山君没停。继续走。膝盖又开始酸了。
赤鬃回到洞窟,火还温着。狼族的洞窟不讲究。没挂图腾,没摆法器,石壁上唯一的物件是一把旧刀。刀鞘兽皮裹的,皮面磨得发白,铜扣绿锈斑斑。那是由他祖父传下来的,但三代人均没上过战场,刀就挂在墙上生锈。
他站在刀下面,抬头看着。火光跳了一下。刀鞘上的影子跟着晃,让他想起了老瞎眼银狼。
老瞎眼是狼族活得最久的一个,将近一千年,比万妖谷的历史还长。毛色全白了,两颗眼珠像煮过的鱼眼,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赤鬃小时候觉得他什么都知道。瞎了五百年,耳朵比眼睛灵,你走进洞他先听脚步认人,再闻气味确认,两步之内叫出你名字。
赤鬃七十岁那年,连人形都变不太稳,毛尾巴偶尔从袍子底下戳出来。老瞎眼把他叫到跟前,讲了蚩尤的故事。
老瞎眼狼的讲述不像族史那样干巴巴——“上古之战,蚩尤率九黎族与妖族结盟,战后妖族受封“。他讲蚩尤怎么打那场仗——九黎族的兵在前方挡天庭大军,死了一层又一层,地上的人叠了三层还在往前冲。妖族两翼策应,左翼是狼族,右翼是鹰族。鹰族全灭了,一个没剩。狼族剩了两百出头。蚩尤那边更惨,他的人死完了,他才倒下的。
老瞎眼讲到这停了一下。没牙的嘴瘪了瘪,像在嚼什么东西。然后说了一句:“蚩尤给了妖族一条路。那条路不是白给的。总有一天得还。“
赤鬃那时候不懂“还“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八十年来他一直在还。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议事洞里吵,在谷口站岗,在每一次仙门施压时顶在最前面。还不够。他心里清楚。站着看不算还。
八十年前他在九黎山脚下看了很久。他看着九黎山一点点走向覆灭,直到火灭,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整座山屏住了呼吸。
后来妖族被赶进来。温水煮青蛙,一年紧过一年。他看着谷口的监察哨一年比一年多,商路一年比一年窄,散居在外的妖修一年比一年少。九黎族是前面的墙,墙倒了,风吹过来,妖族缩在谷里挨着。
蚩尤于妖族有恩。九黎族死了妖族被赶进来。现在又一个九黎族后人在外面跑。三件事,不是三句话能说清的,它们缠在一起,像三根绳子拧成一股,哪根抽出来另外两根都跟着动。
他把拳头在膝盖上砸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骨节疼了一瞬。
黑铁令牌给了白鸢,那是他能做的最多了。白鸢出了谷,消息会流通,从散修嘴里流出去,混在闲话里,像水渗进沙地,不留痕迹。至少。至少这一次不是站着看。
他加了块柴,火“呼“地涨了一下。旧刀的影子在石壁上跳了跳。洞窟外面有风声。狼族的洞口朝北,北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荒原的干沙味。他闻了闻,沙土底下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糊。不是真的。八十年了,北风一吹他就闻到焦味。鼻子记住了,但脑子劝不住。
银鳞走得很慢,蛇族走路就这样。脚底贴着地面,重心低,没有起伏,看着慢实际不慢。但今天确实慢了,因为他绕了路。没走溪岸的主道,走了谷底靠岩壁的一条窄径,两边苔藓厚得像铺了地毯,踩上去软的,没有声音。
他走到蛇族的热水池。谷底深处有一处天然温泉,水从岩缝里渗出来,积成一口浅塘,刚好没过腰。蛇族寒性体质,隔几天要泡一次。水面冒热气,月光照上去白茫茫的,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
他没有脱衣下去。只是蹲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手指很白,蛇族皮肤薄,血管在手指上透出浅蓝色,泡在热水里反而更明显。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里轻轻动了动,像五条没骨头的白虫。
赤鬃说他“怕“。
他蹲在池边想这个问题,就赤鬃那脾气,说“怕“已经是嘴下留情了,他本来想说“怂“的,碍着银鳞是长老才换了个字。他不在意措辞。他在意的是赤鬃可能真觉得他不在乎。
𝟸 ❻ 𝟸 x 𝒮 . 𝘾o 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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