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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楼梯传来极轻脚步声。
萧景珩与长青立刻敛息,彻底埋入阴影。
一名衣着低调、料子却上乘的中年文士,在两名冷面护卫陪同下走进库房。
文士目光锐利,飞快扫过案头进度,时不时拿起誊抄好的文稿细看,低声叮嘱几句。
他指间一枚造型奇特的扳指,灯下闪过暗蓝微光。
这扳指萧景珩看着眼熟,猛然记起多年前一位已故老翰林也有相似物件,那老翰林晚年痴迷炼丹寻仙,最后莫名暴毙府中。
“优先整理星象异变与地脉动荡相关记载,尤其关乎国运、龙兴之地的内容。”中年文士声音不高,清晰透过窗纸传出,“陛下要的是能追根溯源、佐证天命的凭据,不是哗众取宠的谶纬空话。”
“谨遵冯先生吩咐。”一众书吏齐声低应。
萧景珩瞬间通透。
这位冯姓文士,才是父皇暗中倚重的方术心腹,赵延不过是推到台前的傀儡。
他们整理典籍,是为父皇攫取力量、佐证自身天命,备好理论依仗。
二人未露半分痕迹,原路折返九皇子府。
书房烛火摇曳,映着萧景珩覆满寒霜的侧脸。
他将方才所见全盘道出,等候已久的敬亲王听罢,手中茶盏哐当撞在桌面,滚烫茶水泼洒而出,他浑然不觉,面色惨白如纸。
“旧书坊……整理方术古籍……”敬亲王喃喃重复,眼神恍惚,坠入一段久远又惊惧的回忆,“景珩,我想起一桩旧事,早被世人忘干净了。”
他抬眼看向萧景珩,声音发颤:“当年奉旨督办焚书一事的,不是旁人,正是年少登基前的圣上,你父皇。”
“我记得清清楚楚,”敬亲王指尖微微发抖,“那批典籍足足十几车,堆在太庙广场烧了一整夜,火光映红天际,焦臭味数日不散。事后先帝还夸他办事稳妥得力。可如今细想,那些书当真尽数焚毁了?会不会他借着焚书的由头,把最珍贵隐秘的篇目私下截留?甚至从皇子时期,他就暗中钻研这些东西?”
敬亲王一番话,如惊雷劈开萧景珩心里所有迷雾,最可怖的猜想彻底落地。
一条横跨数十年的暗线,在他眼前完整铺开。
早在登基之前,甚至更早的皇子岁月,当今圣上便对儒家斥为异端的古老秘术执念深重。借奉旨焚书作掩护,悄悄收集、暗中研习。
赵延与天演组织,或许本就是他暗中扶持、放任发展的试验品,用来试探、验证世界之种的神秘力量。
反观自己,还有姜离,联手费尽心力扳倒赵延、摧毁祭坛,自以为铲除祸患、安定朝局。
到头来,他们不过替父皇清除了一头快要失控的代理人,拔掉了独占力量路上的隐患钉子。
捣毁祭坛、曝光异象的举动,非但没能掐灭祸根,反倒给父皇指明了更诱人的目标——那股力量的运作核心,龙脉与观星台的本源!
他成了什么?
一枚毫不知情的探路石子,一把替父皇扫清障碍、引他直抵力量本源的钥匙。
刺骨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萧景珩指尖冻得冰凉。
紫宸殿里父皇那双狂热偏执的眼、层层封禁的祭祀重地、高福带人连夜整理古籍的队伍……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筹谋多年,赵延之乱,只是点燃全盘计划的引信。
“他想要的,从不止江山永固。”萧景珩嗓音干涩粗糙,像砂纸摩擦木头,“他要超脱凡俗,要化身为天,执掌龙脉,定人生死。赵延只是试错弃子,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登临神座的垫脚石。”
敬亲王颓然瘫坐椅上,久久无言。
窗外晚风穿庭而过,呜咽声响,似万千冤魂低声泣诉。
父子亲情,在滔天权欲与长生执念面前,薄得一触即碎。
书房陷入死寂,只剩烛火偶尔爆出噼啪火星。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却刻意压低的叩门声,是长青独有的暗号节奏。
萧景珩心头一紧:“进来。”
长青推门入内,神色凝重,眼底藏着一丝惊惶。
快步上前,双手奉上一支火漆封死的玄色铜管。
“殿下,宫里来人了。并非普通传旨太监,御前侍卫副统领亲率人马,持陛下亲笔手令。”
萧景珩接过铜管,冰凉触感透掌而来。
拧开火漆,抽出一卷明黄绢帛。
只扫开头两行,他呼吸骤然一滞。
没有长篇圣旨,仅一行朱砂御笔,笔力沉悍,帝王威压扑面而来:
“吾儿景珩,即刻入宫。朕于紫宸殿,候尔共议边关战事后续。”
萧景珩缓缓抬首,与敬亲王对视一眼,二人皆是心惊疑惧。
边关战事数月前便已平息,所有奏报善后处置完毕,何来深夜急召皇子入宫商议后续?
偏偏选在这般紧要关头。
父皇布下的暗棋,远比他们预想的更早落子,如今,已然急着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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