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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建安听见了：“明年我带大桌子来。这个太小了，腿还晃。“
“我明年带两瓶好酒。“陆明远说。
周荣生把搪瓷锅的盖子盖回去：“明年我还炖肉。“
许念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自己手边那朵桂花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然后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搁在桌上的空杯沿。
桂花的香气从头顶一层一层地落下来，混着饭菜的余温、啤酒的麦芽味、草地上被踩碎了的青草气息，在秋天傍晚的暮色里混成一种他以前没闻过、以后也不会忘掉的味道。宋祁安坐在桌边，对面是周荣生，左边是钱建安，右边是许念，桌子另一头是陆明远。这五个人是他来宁城之后认识的全部朋友，现在正围着一张旧折叠桌，坐在桂花树底下，把一顿晚饭从白天吃到了天黑。
他觉得这是他在宁城过得最实在的一个傍晚。比他买房子那天实在，比他收到父亲回信那天实在，比他在五金店挂上“荣安“招牌那天实在。因为那天晚上，那些桂花落下来的时候，落在了他认得的人身上。而他也正在落在这座城的某一块地面上，脚底是实的，像树一样。
秋末的时候，桂花开过了最盛的那一周，枝头的花开始陆续落尽，树冠从金黄慢慢变回深绿。宋祁安有天傍晚站在桂花树旁边，往下游的方向走了二十来步，在一处河堤的拐角停下来，用鞋尖点了点地面。
许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看什么呢？“
“这儿再种一棵。“
“种什么？“
“乌桕。“
她看了一眼那片空地。土是河堤上的老土，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野草，秋天已经黄了大半，踩上去干干的。那片地比桂花树的位置更靠近河边，河面在那儿拐了一个弯，水流比别处缓一些。
“乌桕？“她说，“你怎么想到种那个？“
“上次去苗圃看到的。秋天叶子会变红，红得发亮的那种。“
“你见过？“
“见过。方淮书铺门口就有一棵，秋天的时候路过看见了，整棵树像着了火。“
许念蹲下去，用手按了一下那片土。土不算硬，秋末的雨水让地面湿润松软，她用手掌压了压，感受了一下土层的厚度和湿度。
“行，种这儿不错。“
第二天宋祁安去城南苗圃买了一棵乌桕苗。比当初的桂花苗大一些，主干有小指那么粗，根系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苗圃老板认得他，上次买香樟就是他，见面第一句话就说：“又种？“
“嗯。种在桂花树旁边。“
“你这几棵树种得都离得不远，以后这一片河堤全是你家的。“
他付了钱，把树苗绑在电动车后座上骑回河边。许念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拎了一把铁锹和一个水壶。她把铁锹递给他，自己蹲下来解开麻布看根。
“根不错，没伤着。“她把麻布叠好放在旁边，“挖坑吧，跟之前一样，别太深，根要能舒展开。“
宋祁安挖了一个坑，比种桂花的时候深一些，因为乌桕苗的根更大。土被翻开之后，露出下面暗褐色的深层泥土，带着一股雨水浸透后特有的腥气。他用手把坑底的土块捏碎拍平，把树苗放进去，扶着树干让根在坑里自然散开。许念蹲在旁边，一捧一捧地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去，她的手指拨着土粒让它们均匀地落在根系的缝隙里，把每个空隙都填满了。填完之后她用手掌把土面拍实，拍了几下，手心里全是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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