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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尊修道万年，早已斩却上尸，道行深不可测。
按理说，到了天尊这般境界，便是脱离三界，遨游混沌，也不在话下。
可天尊却始终留在天庭，留在雷部，日复一日地处理那些事务。
天尊放不下的，究竟是雷部。
还是雷部之主这个位子？”
此言一出，天河上空的雷云都为之一滞。
“道长是在说贫道贪恋权位？”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晏语气平和，“贫道只是觉得，修道之人，求的是超脱。
天尊既已斩却上尸，按理说离混元大罗金仙只差几步之遥。
可这几步，天尊走了两千年，仍旧未能迈过去。
可曾想过，这其中的关隘，或许不在道行，不在法力，甚至不在仙籍气运。
就在于天尊自己的心？”
眼中雷光骤亮，又旋即黯淡。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李晏道，“这些年，是在日益，还是在日损？”
普化天尊身子一震。
是啊。
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日益。
积攒功德，参悟雷法，勤勉政务。
可修道到了最后，是减法也。
减去功名利禄，恩怨情仇，去掉一切不必要的负累。
最后。
只剩下一颗纯粹的道心。
可他减了吗？
雷部权柄，正神尊荣，数千年积攒下来的人脉。
这些东西，一样都不曾减去。
非但没减，反而在这两千年间积多缠紧。
将道心裹在了茧壳之中。
普化天尊喃喃重复，脸上莫名苦涩，
“修行万年，到头来，连这道理都不曾参透啊。”
李晏方才所言属实，却也锋利。
恩情不小，但容易招人忌恨。
毕竟。
不是谁都能坦然面对自己的短处。
特别是普化天尊，这般身份地位的人物。
好在。
普化天尊毕竟是斩却上尸的人物。
波澜只翻涌了片刻，便平息下来。
“道长方才是说，破解三叠印，须得七日不动用法力？”
“恩。”
“那便七日。”
“雷部诸事，暂且交由辛环代理。
若有紧急军务，可持贫道雷剑前往天河下游寻贫道。”
又补了一句，“若有人问起，便说贫道在闭关参悟雷法，不见外客。”
他对头顶大阵传音。
辛环在阵中听得真切，心中一凛，恭声应道：“弟子遵命。”
普化天尊微微颔首：“有劳道长。”
李晏也不客气，将竹杖在八卦图中连点七下。
光柱从对应方位升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座七层宝塔的形状。
塔身以五行之力为骨，阴阳二气为肉，如同一座琉璃宝塔。
“天尊，请入塔中。”
普化天尊走入光塔之中，在中央盘膝坐下。
七层光塔随之合拢，将他罩在其中。
五色光华渗入体内，沿着经脉向肩井穴汇聚。
李晏走到光塔前一按。
清光涌出，传入普化天尊体内。
渐渐的。
普化天尊周身的法力，尽数拢于丹田之中，被五色光膜封住。
普化天尊面色微白。
法力被封，对于修道之人而言，便如同猛虎被拔去了爪牙。
但他修行万年，心志早已坚如铁石，这般不适只持续了片刻，便强行压下。
“天尊，贫道这便开始了。过程会有些痛楚，天尊且忍一忍。”
话音刚落。
五色光华便如同钢针，刺入普化天尊左肩。
普化天尊身颤。
肩井穴中，伸出数十道灰白触须，缠住经脉，试图抵抗五行之力的侵蚀。
但五行之力乃是三界正法。
灰白触须在光华冲击下，融化剥离。
普化天尊感觉肩头传来剧痛，就像有人拿了钝刀在骨头上刮。
悟空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这天尊倒真是条硬汉。
当年俺老孙在八卦炉里，也嗷叫了几日。
他这刮骨疗毒的模样，比俺老孙还能忍。”
李晏密语传音道：“大圣莫要小看了他。
普化天尊执掌雷部万年，历经大小战阵无数，生死之间走过不知多少回。
这点痛楚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悟空嘿嘿一笑，盘膝坐在李晏身旁，替他护法。
七日工夫，说长不长。
李晏维持着五色光华的运转。
三叠印则从拇指大缩到米粒小。
第七日黄昏，三叠印终于彻底消散，只留下一道疤痕。
假以时日便会自行愈合，不留后患。
呼！
道人长出一口浊气。
光塔随之消散，如同萤火一般，飘落在天河之中。
“天尊，可以了。”
普化天尊睁开双眼。
眸中，雷光已然恢复，比往日少了锐利。
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左肩，感受到轻松自如。
“道长。”转过身来，对李晏行恩礼，“此番恩情，本座记下了。”
这一礼郑重无比。
以普化天尊的身份地位，便是见了玉帝也只是拱手而已。
如今却对一个散修道人行如此大礼。
若是传出去，恐怕整个天庭都要震动。
李晏侧身让过，不受此礼。
“贫道不过是顺水推舟，借花献佛罢了。
若论根源，贫道也是为了从归墟真君的分神中获取情报。
破解三叠印只是顺手为之。”
普化天尊摇了摇头。
“本座修道万年，恩怨分明。今日欠道长一份因果，日后必定偿还。”
李晏不再推辞，只道：“天尊若要偿还因果，贫道倒有一事相求。”
“道长请说。”
“天尊回天庭之后，若是方便，不妨暗中查一查，
天庭之中还有哪些正神身上，有三叠印的痕迹。”
普化天尊面色微变：“道长的意思是……”
“归墟真君的手段千变万化，三叠印只是其中之一。
它能将此印种在天尊身上，自然也种在别人身上。
贫道以为，天尊不会孤单。”
普化天尊点头：“此事本座记下了。”
说完又看了一眼李晏，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问了：“道长方才炼化归墟真君分神，那记忆碎片中出现的那位
……可是上古传说中的一炁玄尊？”
李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应当是。”
“那道长与他……”
李晏坦然道，“贫道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普化天尊看得出李晏没有说谎。
这位年轻道人的来历确实迷雾重重，与那位上古大能之间必定有着联系。
但对方既不愿多谈，他也不好追问。
“告辞了。”
普化天尊向李晏和悟空各施一礼。
又将插在岩石中的雷剑拔出，望向上空那座大阵，传音道：“辛环，撤阵。”
大阵应声而散。
三十六员神将各收法力，九道雷环消散。
天河上空终于重见天日。
辛环捧着普化天尊的雷劫剑，立在云端。
唰！
一道紫金雷光，冲天而起，转瞬便消失在云霄之中。
悟空望着那道远去的雷光，挠了挠腮帮子，密语传音道：
“兄弟，方才那段记忆碎片，你可看清了？”
李晏密语回道：“看清了。”
“那人……”悟空顿了下，“俺老孙瞧着，像一个人。”
“谁？”
“祖师。”
李晏并未开口。
原因自然是，他看到的也是祖师。
青光中的身影，拈花般的手势，挥洒自如的紫气莲花。
虽然面容模糊，可气度神韵，与山上传授他们道法的菩提祖师，简直如出一辙。
可这就更让人费解了。
这两者若真是同一个人，那祖师的来历，可就远远超出了他们此前的想象。
更让李晏在意的...
是归墟真君见到他时的那句话。
“是你？！你应该早就被抹去了才对！”
归墟真君将他错认成了一炁玄尊。
而悟空突破大罗后，也曾说在他的背影中，看到了祖师。
这应该不是巧合。
思忖间。
念及当年。
在方寸山上，他不过是个连入门心法，都要反复研读才能勉强领悟的小道士。
可为何，归墟真君会将他错认成一炁玄尊？
又为什么，猴子会在他身上看到祖师？
思绪飘忽向前。
后世称吾为齐天大圣，斗战真君，今日证道大罗金仙，留下一偈以传后人。
凡欲超脱生死者，须向自家心头觅！
李晏将这些问题暂时压在心底。
眼下并未深究之时。
“大圣，金兜洞那边还等着咱们呢。
青牛前辈的金刚琢，总不能一直套着天庭众仙的法宝。”
悟空笑道：“俺老孙倒是忘了这茬。走走走。”
二人正要驾云离去，却见天河上游飞来一道金光。
金光落在二人面前，化作太白金星的模样。
老星君须发皆白，面带急色，远远便喊道：“大圣！大圣留步！”
悟空停下云头，嬉笑道：“老星君，你这会儿来作甚？
莫不是老官儿又差你来传什么旨意？”
太白金星摆手：“非也非也。老朽是来传个消息。”
“玉帝方才在灵霄殿发了火。
说雷部私自调动九霄神雷诛仙灭魂大阵，事先竟未禀报。
普化天尊回天庭之后，被玉帝召入殿中，至今未曾出来。”
悟空与李晏对视。
“还有一事。”
“瘟部那边出了些乱子。
和瘟道士从天河下游回来之后，便闭关不出。
有传言说，他身上也起了灰斑，与那些染了瘟疫的百姓一样。
瘟部正神去查看了，出来之后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径直去了兜率宫。”
李晏心中了然。
瘟部正神去找老君，多半是去求丹药救人，也是去求老君出面主持大局。
天庭之中与外道勾连的神仙，如今接之浮出水面。
事情闹大，已经不是一两部正神能压得住的场面了。
“还有吗？”悟空问道。
太白金星犹豫了一下，在四周设下阵法，这才道：
“老朽也不知真假，只是在天街上听了一耳朵。
说是南斗六司之一的延寿星君，今日一早便告了病假，闭门不出。
有人去他府上探望，却被他府中童子拦在门外。
说星君闭关炼制一味延寿丹药，不见外客。
可那童子说话时，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看样子，就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李晏心中微动。
“多谢老星君报信。”道人拱手，
“金星为何要将这些消息告知贫道与大圣？”
太白金星抚须一笑，脸上露出狡黠。
“老朽在天庭当差数千年，旁的本事没有，唯有一样本事还算拿得出手。
玉帝虽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训斥了普化天尊。
但只是罚他回府思过三月，并未削他职权。
天尊离开时，老朽恰好路过，瞧见神色，比入殿之前还要舒朗几分。
再想到。
天尊方才在天河下游与二位待了许久。
老朽便猜到，二位必定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又道：
“再者，老朽虽是天庭的官。
但也知这天上地下，有些事不是坐在殿里就能解决的。”
说完这番话，太白金星也不多留，拱手后，便驾云而去。
悟空嘿嘿笑道：“这老儿倒是个明白人。
在天庭当了几千年的和事佬，什么风浪没见过。
如今。
连他都开始站队了，看来天庭那帮神仙确实是慌了。”
“大圣，咱们先去金兜洞。”
二人驾起云头，往金兜山飞去。
却说金兜洞中，这七日来，青牛精日子过得相当清闲。
每日里不是在洞中饮酒，便是在山巅晒太阳。
这日傍晚，青牛精正躺在洞口的一张石榻上，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
忽见天边飞来两朵云彩。
云彩按落，现出两个人来。
青牛精一骨碌翻身坐起，铜铃大眼中露出笑意。
“哟，回来了？”
“你小子这一趟，倒像是经历了不少事。
脸色又白了几分，莫不是又透支了法力？”
李晏微笑，取出几枚金柑递了过去：
“前辈这段时日，辛苦了。这是贫道从天庭带回来的，前辈尝尝。”
青牛精接过金柑，也不客气，张口便咬。
金柑汁水四溅，他含含糊糊道：“还是你小子懂事。”
将金柑三两口吃完，又舔了舔嘴唇，“说罢，天庭那边怎么样了？”
李晏将天河下游之事说了。
青牛精听得时而皱眉，偶尔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那执掌雷部万年的，威风惯了，目高于顶，从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你小子能让他吃瘪，俺老牛服你！”
笑罢，他又正色道：“不过你小子胆子也忒大了些。
普化天尊是什么人物？雷部之首，大罗金仙，斩却上尸的狠人。
你敢当面揭他的短，戳他的痛处。
若是换了个心胸狭隘些的，当场便将你劈成焦炭了。”
“前辈说的是。”
李晏道，“只是当时情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好在天尊虽然位高权重，却是个明理之人。”
青牛精嗤笑，
“你莫不是看错了人？
他向来以铁面无私著称。
雷部刑堂里不知处置过多少触犯天条的神仙。
俺老牛在兜率宫听老爷说起过他。
老爷说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刚直，刚则易折，直则易怒。
你能让他低头，因为你戳中了他的软肋。”
“？”
青牛精站起身来，
“你想想，他执掌雷部万年，为什么偏偏卡在大罗巅峰，迟迟未能证道混元？
道行不够？
九天神雷他修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便是老爷也夸过他的雷法已臻化境。
功德不足？
雷部掌天地刑律，他执法严明，积攒的功德比寻常正神多了不知多少。
难道还能是仙籍气运不够？
他位列天庭上八洞，位极人臣，气运之盛，仅次于四御五老。”
“都不是啊。
他之所以证不了混元，是因为心头有道枷锁。”
李晏若有所思。
“老爷曾说过，修道有三关。
悟道。
明白道的方向在哪里。
证道。
脚踏实地地走完那条路。
最后便是舍道，把你辛辛苦苦修来的道，再放下。”
青牛精说到此处，眼中也露出了几分感慨，
“这三关，一关比一关难。
悟道需天资，证道要毅力，可舍道……得勇！
万年都没能踏出那一步，他不敢啊。”
“哦？这般说来，天尊怕...”
“自己万年积攒的一切化为乌有。”
青牛精淡淡道，
“那些东西，是他用费尽心思，攒下来的。
你让他放下，就等于让他的人生全部推翻重来。
换作是你，你舍得吗？”
是啊！
拥有的东西太多了，放下的代价便越大。
“所以，天尊才说，他困在大罗巅峰两千年。”
李晏低声道，“其实，更准确来说，是不敢迈出去？”
“正是这个理。”
青牛精抚掌道，
“不过，你小子倒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这七日光阴，恰好让他尝了尝放下一切的滋味。
说不定，他便会觉得，原来放下也没那般可怕。”
说着又啃了一口金柑：
“你小子也别高兴得太早。
那人心高气傲，虽然受了你的恩，却也丢了脸。
日后他若是证道混元，第一个要谢的人是你，第一个要躲的人也是你。
毕竟。
你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这比什么深仇大恨，皆让人耿耿于怀啊。”
李晏笑道：“贫道又不去雷部当差。”
青牛精哈哈大笑：“好！有胆色！不愧是在丹崖上跟老爷论过道的。”
这时，猴子插话道，
“前辈，你接下来打算如何？是随俺们一道去西天走走。
还是演出戏，就回兜率宫？”
青牛精往石榻上一躺，翘起二郎腿，懒洋洋道：
“都不去。俺老牛在这金兜洞住了数月，还没住够。
这山里头还有一处温泉俺没泡过，还有两坛子酒俺没喝完。
等俺泡够了喝足了，再回兜率宫也不迟。”
“前辈是想等天庭那边的风声过去罢？还有要解决此处的裂缝后，再回？”
青牛精嘿笑，算是默认了。
此番老君让他下界为妖。
虽是自导自演，却也牵出了天庭之中与外道勾连的一干正神。
事情闹到这般地步，玉帝震怒，雷部瘟部先后出事。
天庭上下只怕已是暗流汹涌。
❷ 𝟼 ❷ 𝕏 𝚂 . ℂo 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