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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不在情中迷,不在情外逃;两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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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些事,老牛没法跟铁扇说。”

他紧了拳头,

“说出来,倒显得老牛是因受了旁人算计,才回头找她。

其实不是的。

老牛心里头,从头到尾,都只装着铁扇一个人。”

“大王想想。”

李晏听到此处,方说,“公主是罗刹女出身,修罗遗族的嫡系传人。

论家世,修为,才貌,她配不上大王么?”

“自然配得上!是俺老牛配不上她。”

“可大王当初是如何待她的?”

“那时候的大王,心里只有她一个人吧?”

牛魔王嘴唇翕动。

“后来大王的心分了。”

李晏淡淡道,“玉面公主一哭,大王心软。

积雷山的旧部一求,便去照拂,弄到后来有个入赘的名头。

大王自己以为只是在还人情而已。

可在公主看来呢?

无非在她之外,还有旁人了。”

李晏说到此处,望向渐渐黯淡下去的铜铃大眼。

“不过,贫道可以告诉大王,能续!”

牛魔王眼睛一亮。

“只是,续缘之前,大王需得吃些苦头。”

“什么?”

牛魔王急道,

“但凭道长吩咐!只要能让铁扇原谅老牛,便是上刀山下油锅,老牛也认了!”

“上刀山下油锅倒不必。”李晏似笑非笑,“大王只需做一件事。”

“?”

“从今日起,大王不许再去见任何与玉面公主有关的人。

积雷山旧部,万岁狐王旧属,一概不许往来。

若有人来求,大王便告诉他。

牛魔王早和玉面公主和离了。

俺这辈子欠了铁扇公主的,还没还清。

旁人的债,排在后头。”

牛魔王面僵。

“若有人哭呢?”他艰难地问。

“哭?也要时间哦。”

李晏声音平淡,“这世上会哭的女子多了去了。

可陪大王风里来雨里去的,只有铁扇公主一个。

大王若为了旁人的眼泪,伤了枕边人的心。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山风过处,酒香吹得四散。林间宿鸟惊起,飞过山岗上空。

悟空拎着酒坛,没有插嘴。

金睛灼灼,眼中既有同情,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半晌,牛魔王重重点头:“老牛明白了。

道长这番话,句句扎在老牛心窝上。

可扎得好啊。

老牛活了这些年,自以为什么都懂。

到头来,连自家媳妇的心思都不明白。”

他挺直腰板,朝李晏抱拳:“道长,老牛还有个不情之请。”

“大王请讲。”

“往后道长若是路过翠云山,千万要来坐坐。

老牛虽是粗人,却也晓得知恩图报。

道长对如意与老牛之恩,俺记在心里,这辈子不敢忘。”

牛魔王将剩下的半坛百花酿往悟空怀里一塞。

“贤弟,这酒你带着路上喝。

算是老牛的一点心意。

往后取经路上若是遇着什么麻烦,只管报老牛的名号。

西牛贺洲这一亩三分地上,老牛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悟空哈哈大笑,将酒坛收进耳中:“牛大哥,你这般大方,俺老孙倒有些不习惯了。”

牛魔王真正开怀笑了。

罢了,驾起黑云,往翠云山去了。

“兄弟,你方才跟牛大哥说的那些话,俺老孙听着总觉得另有深意。

莫不是还有什么后手没说出来?”

李晏脚下云团重新凝聚。

“大圣不必多问。”他淡淡道,“日后便知。”

又是这句。也罢,俺老孙懒得费那脑子。

走罢,回去瞧瞧小和尚去。也不知那呆子和老沙,昨夜如何了。”

李晏颔首。

两道流光掠过云海。

这边厢。

牛魔王踏进洞门,便撞见铁扇公主倚在石壁上,双臂环抱,修罗瞳中血光流转。

“出去了?”铁扇公主声音不咸不淡。

牛魔王心中一凛,硬着头皮道:“去,,去送送贤弟和道长。”

“送人送了小半个时辰?”

“还,,还带了酒。”牛魔王讪讪道,“跟贤弟饮了两碗。”

铁扇公主望着那副心虚模样,忽地叹了口气。

这一叹,倒比骂他还让牛魔王难受。

“老牛。”铁扇公主难得叫了诨号,“道长跟你说了什么?”

牛魔王一愣:“娘子怎知道道长跟老牛说了话?”

“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瞎子都看得出来。”

铁扇公主往洞府深处走。

“道长是不是劝你,莫要再去见那些狐狸精的旧部了?”

牛魔王瞠目结舌:“娘子你,,你怎么知道?!”

铁扇公主也不回头:“道长在洞中说的那番话,不光是说给你听的。”

牛魔王方才后知后觉。

却说西梁国都,驿馆之中,八戒正倚在廊柱上打盹。

九齿钉耙横在膝头,鼾声如雷。

沙僧盘膝坐在门槛上,闭目养神,呼吸悠长。

而玄奘一夜未眠呢?

掐着念珠默诵经文,但连自己都不知诵的是什么。

吱呀!

宫门大开。

一队宫女鱼贯而出,太师在前引路,玄奘跟在后面,步履略显虚浮。

女王并未亲自相送。

玄奘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庆幸多些,还是失落少些?

行至宫门口,太师停步回身,朝玄奘一礼。

“圣僧且在此稍候片刻,老身去唤驿丞,备齐车马,送圣僧回驿馆。”

玄奘合掌还礼。

“有劳太师了。”

太师去后,玄奘独自站在宫门前。

望向东方天际那一抹鱼肚白,莫名想起昨夜那话。

“朕不送你了。你自己保重。”

声音犹在耳畔。

玄奘不觉握紧了念珠。

踏踏踏~

玄奘回头,便见周驿丞站在一丈开外,一身素净官袍,面容平静。

只是那一双眼睛,与昨日判若两人,玄奘从未在凡眸里见过。

好似阅尽千帆,勘破世情?

“周驿丞。”玄奘合掌一礼。

周驿丞颔首,并未还礼。

负手望着东方天际,声音与昨日并无不同,却感到复杂之意:“金蝉子,这一夜,可好睡?”

啪嗒!

念珠落在地上。

周驿丞拾起念珠,递还给他。

“不必惊慌。我也是方才想起来不久。”

“周驿丞是?”

“多年前,我是王母驾前捧剑侍女。”

周驿丞淡淡道,“如今,只西梁女国一个驿丞罢了。”

玄奘接过念珠,心神震荡之下,不知该如何应对。

周驿丞见他这般模样,便道:

“金蝉子,这西梁女国,便是我此番转世要历的情劫。

而她,便是我要勘的情关?”

最后一句话,董双成并不确定。

原因无他,如今仍旧心头杂乱,前世今生,诸般记忆,萦绕其间。

玄奘心中一震。

“前世的自己告诉我,凡人谓之情,佛谓之业,道谓之缘。

名称不同,所指却是一般。”

“她还说,众生所以流转生死,皆为情之所缚。

父母,男女,朋友,君臣等等,乃至对自身。

种种情丝交织成网,缚住了心,便不得出。”

“然而。

她告诉我,情之一字,亦是渡人筏。

无情则无以入众生,有觉方能出尘笼。

不在情中迷,不在情外逃。

两般皆不取,便是真逍遥。”

周驿丞说到此处,转过身来,朝玄奘合十一礼。

“行了。”周驿丞面上恢复了昨日那般平静,“车马已在门外候着,圣僧请。”

玄奘双手合十。

两人再无言语,一前一后走出宫门。

宫门之外,一辆马车静静停着。

赶车的是一名老妇,见周驿丞出来,微微欠身:“驿丞大人。”

周驿丞点头:“送圣僧回驿馆。”

马车辚辚而行,碾过石路。

晨光熹微,照在道旁树上,白花沾露,晶莹剔透。

玄奘坐在车中,望着窗外掠过的街巷,心中百感交集。

行至驿馆门前,马车停稳,老妇掀开车帘:“圣僧,到了。”

玄奘下车,回身朝骑马的周驿丞合掌:“谢驿丞相送。”

周驿丞朝驿馆方向扬了扬下巴。

玄奘望去,便见八戒倚在驿馆门框上,张着大嘴打哈欠。

瞧见玄奘,呆子一个激灵,跑出来:“师父!你可算回来了!”

沙僧紧随其后,面上沉着,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欣喜。

“师父,师父!”八戒绕着他转了三圈,猪鼻子差点拱到脸上,“女王没为难你吧?”

玄奘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不曾。悟能,悟净,你们守了一夜,辛苦了。”

八戒摸着后脑勺憨笑:“不辛苦不辛苦。倒是师父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莫不是……”

“悟能。”玄奘一边自顾自言,一边往禅房走,“去烧些热水来,为师想沐浴更衣。”

呆子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去了。

沙僧看着玄奘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头。

玄奘走进禅房,关上门,独自坐在榻边。

将念珠放在膝上,闭上眼,深深呼吸。

而就在周驿丞去后不久,两道流光从天边掠来,落在桂花树下。

“师父呢?”悟空进门便问。

沙僧朝禅房努了努嘴:“在里头沐浴更衣。”

“昨夜如何?”

“女王召了师父进宫。”

沙僧将昨夜之事说了一遍。

正说话间,玄奘推门而出。

他换了一身干净僧衣,面上虽还留有几分倦色,眼神却比昨夜清明了许多。

“道长,大圣,你们回来了。”玄奘合掌一礼,“解阳山之事如何了?”

悟空只说如意真仙被阵盘反噬,灵智大损,如今已如孩童一般。

玄奘闻言:“阿弥陀佛。虽是他咎由自取,却也着实可怜。”

“不可怜。”

李晏淡淡道,“他那兄长牛魔王已应了贫道,让他留在解阳山看守落胎泉,分文不取。

西梁女国的百姓若肯轮流上山照料他,或许三五百年后,能恢复常人模样。”

“若不肯呢?”玄奘问。

“那便是他的业报了。”李晏道,“旁人没有替他受过的道理。”

玄奘点头,却又摇头。

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心头乱得很。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十名妇人扛着锄头铁锹围在驿馆门口,七嘴八舌。

为首的老妪嗓门最大:“圣僧回来了没有?

老身听说昨夜女王把圣僧召进宫去了!

一夜未归!

莫不是真要把圣僧留下来当王夫?”

周驿丞面色如常,扬声道:“诸位乡亲,请听我一言。”

妇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昨夜女王召见圣僧,乃是为子母河阴脉一事。

如今阴脉已开始恢复,解阳山的落胎泉也已通了。”

“圣僧今日便要启程西行,诸位若有什么话要说,便趁现在罢。”

妇人们面面相觑。

白发老妪率先放下锄头,朝驿馆方向深施一礼。

“老身只想给圣僧磕个头。”

说着便要跪下去。

玄奘连忙从院中走出,双手扶住老妪:“老施主使不得!贫僧何德何能……”

“圣僧,你替西梁女国除了大害,老身这一拜,你受得起。”

身后数十名妇人齐之拜倒,呼声震天:“谢圣僧大恩!”

玄奘眼眶微热,双手合十,一躬还礼:

“诸位施主请起。贫僧不过做了该做之事,不敢居功。”

老妪站起身来,又朝悟空和李晏各施一礼。

“老婆子替西梁女国百姓,谢过大圣爷。”

又道,“也替老身自己,谢过道长。”

“那句话,老身回去想了许久。”

李晏道:“老施主想到了什么?”

“老身找了很久的书,才找到合适的话——人如草木,生一秋,死一秋。”

李晏微微点头,眼中掠过赞许。

周驿丞立在驿馆门前,目送妇人们渐渐散去。

“李道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言一出,八戒的耳朵先竖了起来,猪鼻子抽动两下,拿胳膊肘捅了捅沙僧。

老沙不为所动。

悟空蹲在桂花树上,金睛在两者之间转了转,嘴角勾起笑来。

李晏并未挪步。

“周驿丞有话,不妨就在这里说。”道人声音平淡,眸光并无躲避。

“也罢。”周驿丞笑容里三分释然,又有七分自嘲,“既然道长不避讳,那我便直说了。”

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树阴下。

呼呼呼~

几瓣碎花,沾在肩头。

“昨夜在宫中,我拦住了陛下。”

“那时脑中涌出许多记忆。前世今生,搅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董双成,哪个又是周瑶。”

玄奘拨念珠停了下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拦住陛下的,是董双成。”

这话说得奇怪。

八戒挠着猪头,一脸茫然。

周驿丞却不管他们的反应,只是望着李晏,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

可道人并未接话,只是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

“周瑶是西梁女国的驿丞,三代老臣之后,自幼与陛下情同姐妹。”

“若只是周瑶,昨夜她不会拦。

她看着陛下长大,知道其性子。

坐在那张龙椅上的女王,只是看着尊贵无比而已。”

“圣僧的出现,是陛下首次对人动心。”

周驿丞转头看向玄奘,目光复杂,

“周瑶看在眼里。

心疼陛下,也为难得很。

可若是让她选,她会选让陛下去试一试。

哪怕不成,至少试过了。

总好过坐在龙椅上,一辈子都在想【若当时】。”

沙沙沙!

袈裟摩擦,在院中清晰可闻。

“可董双成不同。”

周驿丞转回头,“王母驾前捧剑侍女,西昆仑玉山十二剑之首。

修行数万年,见过数不胜数得痴男怨女,也看过太多因情误道之人。

陛下若真与圣僧有了什么,取经路便断了,女王的江山也坐不稳。

所以。

她出手了。”

说到此处。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夹杂着早市小贩支摊的动静。

“可是,昨夜董双成醒来之后,我在镜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眼里剑意霜寒,也有数万年修行下来的清冷孤高。

可那双眼睛深处,还有一桩执念。”

踏!

离李晏不过三尺之遥。

“道长可知,董双成的执念是什么?”

李晏还是不语,整个人纹丝不动。

“是你。”

悟空从桂花树上翻下来,落在李晏身旁。

八戒张大了嘴巴,半块炊饼掉出来都不自知。

沙僧将降妖宝杖握得更紧了些。

而玄奘,玄奘眼中浮起一丝复杂。

“后来大圣大闹天宫,道长做了什么,三界之中知晓的人不多。可董双成却了然。”

声音沉下,夹带凝重。

“道长随大圣反出天庭,以一人之力挡下了追兵。”

“那一战,道长被多方势力围攻,山川崩摧,江河倒流,洞天万千生灵化作齑粉。

洞天破碎,修为跌落,道途已断。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直到五百年前,五行山下,道长破去了如来应化身,一举证道大罗,名动三界。”

周驿丞说到此处,吐出一口气。

呼~

“董双成知晓这些事之后,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她定定地瞧着李晏,

“替王母救活灵根,却不邀功。

为大圣挡追兵,险些身死道消,并未于人前提起。

证道大罗,三界震动,却还是扮作平平无奇,一路西行。”

“为名利权情者,她见过的,数之不尽也。”

周驿丞似笑非笑。

“直到昨夜,她还是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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