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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
悟空从树梢跃下,见了李晏,递来一个酒葫芦:“兄弟,来一口。”
李晏接过,仰头饮尽,辣得皱眉。
“不会喝就别喝。”
悟空夺回葫芦,自己灌了一口,才问,“小和尚今晚又弄了些什么?”
李晏将后殿发生的事说了。
悟空听完,金睛在月色下闪了闪。
“杀人这件事嘛。”
他靠在树干上,望着月亮,“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头一回杀人,也做了几宿噩梦。”
“俺梦见那人又活了过来,拎着刀追俺。
俺就和他打,打死了又活,活了又打。
一晚上反反复复,醒来后,猴儿们都躲着俺。”
“后来呢?”
“俺不睡了。”
悟空灌了一口酒,“三天没睡,白天杀,晚上也杀。到后来,连梦都不敢来找俺了。”
“再以后呢?”
“俺想明白了。俺害怕的,哪里是什么鬼魂,只是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和他们一样。”
“可这世道,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想成佛,得先活下来。
这就难免手里沾血啊。”
悟空将酒葫芦挂在腰间,踩灭脚边的松果,朝李晏一笑。
“所以俺老孙杀人,从不后悔。也绝不会说,我不该杀。”
“为何?”
“俺要是一后悔,那才是真的入了魔。”
月过中天,山风转凉。
李晏回到庙中,见玄奘已和衣而卧,呼吸平稳。
可他眉心那丝青气,又浓了几分。
接下来几日,玄奘性情大变。
走路快了许多,不再在荒草中停步摘花。
见了险峰也不念阿弥陀佛了。
悟空最先感觉到不对劲。
八戒还在傻乐:“师父硬气些,俺老猪还少受些气!以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烦死个人。”
沙僧沉默,用眼神问过悟空两次。
悟空摇头。
李晏心中默计。
性光已从眉间移到了胸口膻中。
性光初照外,可见别人的因果。
可性光不会永远向外。
到一定程度,会收回来,照亮自己的心。
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午后,行到一片荒坡。
坡上一片老坟,石碑倾颓,茅草齐腰。
听得一阵马蹄声,黄土漫卷。
十余个骑马的人从坡后转出,背弓持刀,穿着黑色短打,一色白布缠头。
当先那人,瘦长如竹竿,面皮白净,阴恻恻好似勾魂鬼差。
“和尚!站住!”
这伙人都是真刀真枪。
悟空斜眼,认出了马上几人的路数。
“西村的马贼。”
八戒抄起钉耙,沙僧横杖。
悟空摆手:“都别动。小和尚,你说怎么办?”
唐僧下马后,面上波澜不惊。
走到路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悟空。你来杀。”
“什么?”
“他们手上有命案。我看见了。”
悟空眯起眼睛。
“小和尚,你让我杀他们?”
“自然。”
唐僧回头,眼中慈悲,也有愤怒。
“他们该杀。”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
沙僧手杖滑了一下。
八戒张大了嘴。
悟空笑得前仰后合,金箍棒往地上一插。
“好好好!”
“小和尚,俺老孙问你,你可知现在真的在说什么?”
“贫僧明了。”
“你知道个屁!”
悟空暴喝,震得荒坡上尘土飞扬。
马贼们座下马匹受惊,连连后退。
“你要俺杀他们,无非是你自己起了杀心,又不敢自己动手,便把俺老孙当刀子使!”
唐僧面色骤白。
“你有没有想过,那几十个拿锄头的,你让俺去救他们。
这十几个骑马来的,你让俺去杀他们。
你凭什么?
看见了因果?
还是凭你心里这团火!”
唐僧身子晃了晃。
“俺老孙手上,沾过多少血,你比我清楚。”
悟空将金箍棒横握,挡在唐僧面前,对着那些马贼喝道:
“都给俺老孙滚!三息之内,不滚的,俺老孙把你们一个个打回姥姥家!”
马贼们面面相觑,哪里还顾得什么生意,拨马逃了。
唐僧看着远去的尘烟:“你为何放他们走?”
“俺高兴放便放。”
“他们杀了人。”
“这天下,谁没杀过人?”
悟空冷冷看着他,“你今日让俺杀他们,来日想起,你便不会做噩梦了么?”
唐僧一怔,随即脱口而出:“不会。”
悟空眼神一凝。
唐僧继续说,“你动手,我下命。罪孽在我。你只是刀。”
“刀没有心,人却有。”
“所以,我才让你杀。”
悟空哈哈大笑。
“好啊!好一个扫地恐伤蝼蚁命的圣僧!”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比俺老孙,更像妖魔。”
唐僧浑身一震。
“不如自己先想明白,这西行路上,究竟谁才是妖怪!”
猴子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向前走去,不再回头。
八戒沙僧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唐僧站在原地,望着悟空的背影,忽地觉得十分刺眼。
“师父。”八戒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唐僧回过神来,手心里,还抓着石头。
而且,已经碎了。
“师父!”八戒惊呼。
唐僧也吓了一跳。
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
“法师。”
唐僧额上隐隐发烫。
“那马贼头子,未走远。你若要追,还来得及。”
唐僧眼中闪过挣扎。
“可悟空说,”
“他说他的,你听你的。”
李晏声音温和,你既然觉得他们该杀,那便去杀。何须假借他人之手?”
“我?!”
唐僧冷汗瞬间湿了背脊。
道长这是在试探他?
“你不敢杀人。你觉得杀人是恶。
可你又想除害。
这矛盾,佛经帮不了你。
大圣帮不了你。
贫道也帮不了你。”
李晏竹杖点地,声音飘来。
“但有一日,你会明白。
当你举起刀,心里想的,究竟是不忍众生受苦。
还是只想让那团火熄下去。”
玄奘站在荒坡之上。
夕照如血。
满坡茅草在风中起伏不定。
他蹲下身去,脸埋进掌心。
八戒走过来。
沙僧叹了口气,在玄奘身边坐了下来。
“师父,老沙想起一件事。”
玄奘还是没有抬头。
“老沙在流沙河,每七日要受飞剑穿胸之苦。
当时我想,菩萨慈悲,为何要让我受这般苦?”
“不疼,便不知悔,不会改,自然不知慈悲。”
“菩萨让我受苦,知道了,才不忍心让别人也受。”
他望向西边渐渐沉下的夕阳。
“师父,你方才若真让猴哥杀了那些人。
他们死了,不疼了。
一直疼的人,是你自己啊。”
玄奘抬起了头,眼眶红透。
“贫僧方才,真的动了杀念?!”
沙僧平静地说,“我看见了。猴哥也看见了。”
“那他为何?!”
“猴哥心里清楚,那些人,确实该杀。”
沙僧望着远方,“可他不想在你面前杀。
若看惯了他杀人,总有一日,也会习惯自己杀人。”
“这西天路上,妖魔鬼怪,数不胜数。
若师父也成了杀戮之人,那这取经路,才真的走不到头了。”
“所以。”沙僧把手搭在肩上,“莫要怪猴哥。”
一旁,李晏听着,心中默道。
老沙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当夜,宿于荒山一座破窑中。
众人无话。
玄奘翻来覆去,直到深夜才睡去。
李晏注意到,他睡着后,眉心那丝青气不再凝聚,淡了不少。
但,沿着任脉,沉入丹田。
他掐指一算,眉头微皱。
性光外泄,照见本心后,自然生出阴火。
道门称为君火。
心中之欲,发于未动之际。
通俗些说,就是不甘。
不甘心自己只能旁观,手无缚鸡之力。
自己永远是被救的那一个。
这本身,并不坏。
若无此火,人也修不了道,成不了佛。
可若驾驭不住,君火下流,化为【相火】。
相火妄动,便是嗔怒了。
随之一起,性光蒙尘。
到那时,别说西天取经,便是要收回这光,也难了。
李晏不动声色,摸出一枚青枣,走到玄奘身边,将枣子放在他耳畔三寸处。
青枣受性光所激,表面亮起微光,随即沉入体内。
“能帮的,只能到这里了。后面的路,得法师自己走啊。”
次日清早,玄奘醒来。
看见土窑壁上,用清光写着八个字。
“性光非我,阴火非敌。”
怔了许久,合掌念了声佛号。
走到外面,悟空在树上,八戒生火,沙僧喂马。
李晏坐在一块石上,见他出来,竹杖向山路一指。
玄奘翻身上马。
“走吧。”
西行路上,莫问前程。
悟空回头,看了玄奘一眼,纵身跳到半空,往前方探路去了。
而李晏在最后,看见,玄奘丹田处,那丝青气已化为一缕火苗,静静跳动。
是以,照见五蕴皆空。
又行了三日,山路荒芜。
到了黄昏,西方天际堆起大团乌云,压着山脊。
悟空从云中落下,面色难得有些沉:“前面有座山,有个折岳连环洞。”
李晏望了天色。
“听闻此山有妖,号南山大王。本相乃豹子成精,神通不小。”
悟空嗤道,“一个豹子精罢了。俺老孙用不了三棍。只是,”
他不禁看向玄奘:“那豹子精不知从哪儿听的消息,说吃了唐僧肉能长生不老。
磨刀霍霍,在山下设了埋伏。”
话音刚落,前方山道旁腾起一阵黄雾。
雾中涌出数十个小妖,作虎豹之形,手持刀枪,嗷嗷乱叫。
当先一个披甲大汉,首如豹首,身高丈许,双手各提一柄铁锥,大步朝这边来。
“唐僧小儿!留下命来!”
悟空冷笑,金箍棒就要去迎。
“等等。”
悟空脚步一顿。
“悟空,让我来。”
悟空难以置信地回头:“小和尚,你说什么?”
唐僧翻身下马,整了整袈裟。
他脸色平和。
“你不是说,我该自己想明白吗?
想了几天几夜。今日正好,试试。”
“试什么!
那豹子精一锥下去,你这肉身凡胎,连渣都不剩!”
唐僧闻言,只是朝前走。
孙悟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犹豫间,李晏来到他身旁:“由他去。我在。”
悟空咬牙,退到一旁,金箍棒却已蓄了力。
唐僧走到那豹首大汉面前,仰头看着狰狞的脸。
“你便是南山大王?”
“哈!好胆色!敢直面本大王!”
豹妖哈哈大笑,“可惜今日没白来。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和尚,正好下酒。”
“你要吃贫僧,可知道贫僧是谁?”
“自然知道!东土来的和尚,西天取经,十世修行的金蝉子转世。
吃了你,长生不老,寿与天齐!”
“你信吗?”
豹妖一愣。
“?”
“你信吃了我的肉,就能长生不老吗?”
唐僧重复,“你见过谁吃了唐僧肉,真的长生了吗?
你亲眼看他们试过吗?
你连贫僧是谁,都只是道听途说。何以就信了?”
“这……这……”豹妖被问住了。
“你不信。”
“你只是饿急了,什么谣言都敢信。
你的山已经三年没有贡品,手下已经饿得吃土。
你今日来,实际上想给手下找点吃的。”
豹妖大骇:“你,你怎么知道?!”
“贫僧看见了山,从你的眼里。”
“所以,贫僧不怪你。”
豹妖怔怔看着他。
“但你们三年前,下山劫了西梁国往天竺的商队,杀了一十七人。
又去邻近几个村子抢粮,重伤农户二十余人。
这些,不是谣言。”
“和尚,你当真要拦我?”
“贫僧不拦你。”
唐僧后退,让开了路。
“路在那里,你们可以走。
但今日,你不能吃贫僧。原因嘛?你吃不下。”
豹妖怒极反笑:“哈哈!老子活了四千年,还没见过这么狂的和尚!说吃不下就吃不下?”
抡起双锥,照着唐僧脑袋便砸。
唐僧双目微闭。
周身忽地生出一股柔光。
豹妖只觉双臂一麻,双锥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这什么?!”
唐僧睁开眼。
额上多了几道裂痕,稍纵即逝。
豹妖脸色变幻不定,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疾刺唐僧咽喉。
那一刀快如闪电,可在他眼里,却慢得如同蜗牛爬。
刀刃上一片暗红,昨日刚沾血。
刀柄处铜环缺了一个。
曾被某只手硬生生掰断。
这刀曾杀过七个人,有六个是孩子。
“此刀,沾了六个童子的血。”
唐僧声音渐渐发冷。
“那又如何!”豹妖狞笑,“老子就爱吃细皮嫩肉的!”
唐僧闭上了眼。
下一刻,豹妖惨叫着倒地,刀已折断,人蜷成一团,浑身抽搐。
唐僧并未动手。
可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心脏。
还在跳动,通体发黑,散发出腥臭。
“你吃下去的东西,都在这里。”
唐僧将那颗黑心扔到豹妖面前,“你下不了口了。”
豹妖眼珠凸出,嘴里涌出黑血,抽搐不止。
周围小妖见状,魂飞魄散,一哄而散。
悟空手里的金箍棒慢慢垂了下来。
唐僧转过身。
“悟空,我没有杀他。”
“我取了他的贪杀之心。
从今日起,他不能杀生了。
还会记起那些童子的哭声,每到夜半,皆来寻他。”
“走吧。”
悟空追上去,欲言又止。
“贫僧知道,你想说,这比杀了他更残忍。”
唐僧道,“可他若死,那六个童子的冤魂,也报不了仇。
不如让他活着,用自己的心去偿。”
他抬起头。
乌云散去,夕阳如金。
“这才是报应。”
道人唇角随之弯了一下。
【玄奘性光初成,已能观人因果,取恶念而代人偿。
然,此举比杀生更近于邪法。
其本心是慈悲还是憎恨,亦在毫厘之间。】
【缘法之气+30000。】
【当前缘法之气:685000/1310720。】
又行一日。
晌午,至一片开阔的山谷,谷中有一村落,约莫二三十户。
村前有溪,溪水清浅,几只白鹅浮游其上。
众人走得饿乏,便去村中化缘。
村头有个老妇,坐在石墩上纳鞋底,见唐僧一行人到来:“你们是西边来的?”
“正是。贫僧师徒路经宝方,想化些斋饭。”
“斋饭没有。若肯出银子,倒有几张饼。”
“出家人,哪来的银子。”
老妇斜眼:“没有银子,凭什么给你们饼?这年月,人都吃不饱,谁还管和尚。”
唐僧略作沉默:“老菩萨,你且看看贫僧这双眼睛。”
老妇不耐烦地抬头。
四目相对。
“你——你怎么——”
“老菩萨。”唐僧温和道,“那货郎三日前已病死了。你心里,可还有话未对他说?”
老妇脸色惨白,眼泪簌下,扑通跪倒。
“师父!老婆子不该,不该瞒着他,那年他来看我,我赌气不见。
谁知他回去路上摔了腿,从此再没来过。
我心里,”
唐僧扶她起来,“他临终时,手里还抓着你做的鞋垫。
他让我,算了。
反正你只是要个心安。他从未怪你。”
老妇泪流满面,挣扎进屋,捧出几张热腾腾的饼来。
“师父,您吃。不够还有。”
唐僧合十道谢。
悟空和八戒在旁看着。
待走得远了,八戒才小声嘀咕:“师父这眼睛,怎么跟照妖镜似的。
看谁谁知道。
再这样下去,俺老猪在他跟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悟空难得没有反驳。
李晏此刻看见玄奘的丹田处,那缕火苗又旺了些。
上中下三丹田贯通,性光由下而上,好似灯油注入灯芯。
乃佛家所说得慧焰。
可惜。
这慧焰,还缺一样东西。
有火无水,久必自焚。
是以,道门讲性命双修。性者,神也,属火。命者,精也,属水。
光修性不修命,火旺水枯。
轻则入魔,重则殒命。
李晏正准备找机会将此事点明,前方突然传来钟声。
当——
悟空全身毫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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