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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坐着睡了两年的人(第1/2页)
喘气沟,在窝棚坡西头。
说是沟,其实是一道干了的河谷。
两面土崖,崖壁上一个挨一个,掏满了黑乎乎的窨子口。
还没走近,便有声音传来。
“咳咳,咳咳咳!”
这边一声,那边一声,高的低的,长的短的,此起彼伏,从沟头一直响到沟尾。
整条沟,都在喘。
朱橚在沟口站住了脚。
严铁生伸手示意:“殿下,您瞧,就是这儿。”
身后,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医官快步跟了上来。
许元直,四十出头,太医院院使戴思恭的关门弟子。
戴院使是丹溪先生的高足,一手望闻问切的本事,满太医院没有不服气的。
许元直跟着师父学了十年,脉案开得四平八稳,后来又被戴院使亲手送进格致院医学馆,一泡便是三年。
剖过猪羊,验过血痰,新式医学那一套,也摸得门儿清。
这回朱橚出京,马皇后实在放心不下,特意从太医院把他要了来。
一路上,没派上用场。
今日,派上了。
正要往里走,坡上忽然蹦下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冲天辫,红头绳。
正是早上在矸石山上,领着一群孩子唱童谣的那个小姑娘。
她怀里抱着个破瓦盆,盆里是半盆煤核,一颗颗挑得乌黑锃亮。
瞧见朱橚这一身下井的行头,小姑娘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你是周五郎!”
朱橚乐了:“你认得我?”
“早上你挂牌子,俺瞧见了。”小姑娘仰起脸,认认真真地问,“周五郎,你们上岸啦?”
“上岸了。”
小姑娘长长出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活像个小大人。
“上岸就好。”
朱橚心里一软,蹲下身来:“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穗儿。”
“这一盆煤核,捡了多久?”
“一早上。”穗儿把瓦盆往怀里搂了搂,“大的给俺爷烧炕,小的留着熬粥。俺爷咳得厉害,夜里炕一凉,咳得更凶。”
汪希孟在一旁低声道:“殿下,这孩子的爷爷叫卢百顺,在井下刨了三十多年煤,前年咳得下不了井,便搬进了这沟里。她爹如今在草民的敦本井上做工。”
朱橚点了点头。
“穗儿,带我去瞧瞧你爷爷,成么?”
穗儿眨了眨眼,没半分犹豫。
“成。”
……
卢家的窨子,在沟腰上。
门口挂着一块破草帘,一掀开,一股呛人的烟气便扑了出来。
里头黑黢黢的,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靠墙一铺土炕,炕上坐着个干瘦的老汉。
他两手撑着膝盖,上身拼命往前倾,肩膀随着喘息一耸一耸,嘴巴大张着,艰难地吸着气。
“爷,来客了!”
穗儿放下瓦盆,先挑了两颗最大的煤核塞进炕洞,又从墙角的瓦罐里舀出半碗温水,双手捧着,递到朱橚跟前。
那碗缺了个口。
却是这窨子里,唯一一只没裂的碗。
朱橚接过来,喉头有些发紧。
“穗儿,你吃过了么?”
“吃过了。”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便咕噜叫了一声。
小姑娘脸一红,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又补了一句:“俺不饿。”
朱橚没再说话,把那碗水转手递给了炕上的老汉。
许元直已放下药箱,在炕沿坐了,三根手指搭上卢百顺的腕子。
诊过脉,又看了舌苔,听了喘声,再让老汉咳出一口痰来,凑到灯下细细一瞧。
黑的。
许元直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了。
“殿下,脉象沉细而数,舌质紫暗,是肺气大虚、痰瘀阻络之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这肺,已经硬了。”
“下官在医学馆剖过这样的肺,不似常人的肺那般松软,里头结满了黑色的硬结,摸上去又粗又硬,毫无弹性。”
卢百顺有气无力地插了一句:“贵人,俺躺不下,一躺就喘不上来。俺坐着睡,坐了两年了。”
窨子里,一阵死寂。
坐着睡了两年。
朱橚望着老汉。
每喘一口,嘴都张得老大,那口气吸进去又急又浅,还没吐干净,下一口便又跟着往里抢。
越抢越急,越急越喘。
“老人家,你先别张嘴喘。”朱橚凑近了些,“跟着我来。”
“闭上嘴,鼻子吸气,一,二。”
“再把嘴唇撮起来,像吹蜡烛那样,慢慢往外吹,一,二,三,四。”
卢百顺嘴唇刚撮起来,又慌忙松开了。
“贵人,这……这像吹哨子,井下不兴……”
朱橚哭笑不得:“老人家,这又不是井下。再说了,我教您的是吹蜡烛,不是吹哨子。还得悠着点吹,只让火苗偏向一边,可不能真给吹灭了。”
老汉将信将疑,照着做了起来。
吸,两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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