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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菡越说语气越急。
“你这钱烧得莫名其妙。”
“你考上重点大学,成绩那么好,留在京城进大厂不好吗?”
“跑回乌拉村搞什么绿化?”
“那地方连县里的防沙专家都说是死局。”
“这几年国家拨了多少款下来,种下的树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死绝了。”
“你带了多少钱回来填这个无底洞?”
梁思菡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堆。
她是真不看好苏平的举动。
不仅仅是不看好,甚至觉得这是一种极度愚蠢的败家行为。
这违背了常人的基本认知。
坐在副驾驶上,苏平听着梁思菡的抱怨。
脑子里却在进行着另一套逻辑分析。
梁思菡的反应和全村人完全一致。
这在苏平的预料之中。
站在普通人的逻辑角度,在鬼见愁这种极端恶劣的死地种树。
就是纯粹把钱往火坑里扔,连灰都剩不下。
他们不理解,他们嘲笑,这都属于正常的社会心理反应。
但这些所有的不理解和嘲笑,恰恰构成了苏平最好的一层保护色。
如果在江南水乡一块肥沃的土地上种树。
每天的成活率达到百分之九十甚至更高。
别人一定会产生强烈的怀疑。
怀疑他掌握了什么违背常理的神仙技术,或者使用了什么违禁药物。
这会引来无数探究的视线,甚至会惹上大麻烦。
偏偏他选择的是乌拉沙漠最核心的风口。
鬼见愁。
那里的环境太恶劣了。
风如刀,沙如海。
每天死掉的树苗足以完美堵住所有人的嘴。
外人,包括梁思菡、苏大强、甚至村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只能看到苏平每天买了一万棵树苗拉进沙窝子。
然后被风沙无情地吹死大半。
剩下几千棵苟延残喘,随时可能断气。
没有人会顶着漫天风沙去一棵一棵地核对到底成活了多少。
更不会有人知道那几千棵看似快死的树苗。
正在系统的强力判定下。
源源不断地每天给他结算一比一的现金收益。
树只要还有一口气,系统就认账。
这就构成了一个完美的信息差。
村民们图的仅仅是一天五十块钱的微薄工钱。
他们才不管树到底能不能活过明天。
对他们来说,这活儿能干一天算一天,能拿一天的钱就赚一天。
梁老汉明明血压高,却依然不顾死活地去抢着挖坑。
这就是极端贫穷带来的原始驱动力。
五十块现钞的诱惑,碾压了身体的病痛。
苏平根本不需要去跟这些老弱病残解释什么生态理想、沙漠绿洲的宏伟蓝图。
他只需要准时在每天日落时分。
把一张张绿色的钞票塞进他们满是泥垢的口袋里。
金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有效的指挥棒。
这些老弱病残,在城里的劳务市场连去扫大街都没人要。
但在乌拉村。
他们就是苏平扩张绿化版图最坚定、最疯狂的执行者。
甚至连一直反对他的苏建设和苏大强。
早晚也会被这套简单粗暴的金钱逻辑彻底同化。
只要公司运转起来,资金越来越庞大。
后续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租赁大型设备。
整个乌拉村的地貌就会被硬生生改写。
这套逻辑,梁思菡不懂,也不需要懂。
只要他把控事情的走向就可以了。
苏平收回视线,调整了一下坐姿。
“能填多少算多少。”
“我自己心里有账。”
“资金方面你不用操心,全部合法合规。”
梁思菡被苏平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气乐了。
她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行。”
“你有账就行。”
“我不管你是在城里中了彩票还是遇到了什么冤大头风投。”
“反正我爹的五十块钱你别短了。”
“你只要不半夜卷铺盖跑路就行。”
苏平嘴角上扬。
“放心,少不了他的。”
车子很快驶入乌拉村那条破败坑洼的土路。
丰田轿车的底盘被刮得咯吱作响。
梁思菡放慢了车速。
远远就能看到村西头那片光秃秃的荒坡。
鬼见愁今天彻底变了样。
原本黄沙漫天的荒凉底坡。
凭空多出了一长条黑压压的人影。
丰田轿车在村口停下,卷起一阵尘土。
梁思菡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松软的土里。
她拿下头顶的墨镜,朝着鬼见愁的方向望去。
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六十多号人排开一条长龙。
沿着半圆形的防线排布。
铁锹在阳光下挥舞出银色的反光。
黄土不断翻飞。
老弱病残全都在这片死地上挥洒着浑浊的汗水。
这种热火朝天的大规模劳作场面。
乌拉村已经有十几年没出现过了。
自从年轻人跑光,村子就成了一潭死水。
现在这潭死水彻底沸腾了。
苏平从副驾驶下来。
大步往工地走去。
梁思菡赶紧锁了车,跟在后面。
鬼见愁的外围,已经拉出了一条几千米长的黑色抗压水管。
一台大型柴油抽水泵轰隆隆作响。
声音震耳欲聋。
清澈的井水顺着黑色的管子流进刚刚挖好的沙坑里。
苏建设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脏毛巾。
正在扯着嗓子指挥村民接水管。
看到苏平走过来。
苏建设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赶紧迎上去。
“平娃!”
“你可算回来了!”
“两千米管子全铺好了!”
“这帮老家伙今天跟吃错了药一样!”
“这才中午,一万棵苗子已经干进去大半了!”
张树根从旁边的深坑里抬起头,满脸都是泥水。
他咧着一嘴黄牙喊道。
“苏老板!”
“今天咱这速度可比昨天快多了!”
“下午早点干完,咱们是不是能早点领钱!”
张树根的喊声在抽水泵的轰鸣中依然清晰。
苏平看着这群干劲十足的村民。
点了点头。
“早干完早领钱。”
“活干仔细了,水必须浇透。”
“明白!”
张树根转头对着自家那个半大儿子吼了一声。
“赶紧提水!别磨蹭!”
梁思菡站在苏平身后。
她越过人群,终于看到了自家那个患有高血压的老爹。
梁老汉正抱着一大捆沉重的沙棘苗。
跑得比村里的年轻后生都要快。
脚步生风,完全没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爹!”
梁思菡踩着松软的沙土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
高跟鞋直接陷进了沙子里,她干脆把鞋脱了提在手里。
“你那血压受得了吗!”
“赶紧放下,跟我回家!”
梁老汉头都没抬,把沙棘苗往坑里一戳。
旁边的王婶立刻挥舞铁锹,两下填满沙土。
梁老汉抬起脚用力把土踩实。
“回啥家!”
“这五十块钱马上就到手了!”
“你别在这儿耽误我挣钱!”
梁老汉一把推开女儿的手,转头又去抱下一捆苗子。
动作敏捷得让人咂舌。
梁思菡被推得一个趔趄。
她满脸错愕地看着周围。
李瘸子把那根形影不离的拐杖扔在一边。
整个人跪在滚烫的沙地上,用手飞快地刨着沙子。
他那驼背的老娘坐在旁边,手里死死护着一捆苗子,生怕别人抢了。
张树根家那个半大孩子,扛着比自己还粗的水管头,到处浇水。
所有人眼里只有那些绿色的树苗。
因为那一棵棵苗子,代表着下午就能到手的现钞。
狂热。
彻底的狂热。
金钱的魔力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平走到苏建设身边。
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水管的接口。
“叔。”
“水压怎么样?”
苏建设指着那台疯狂运转的大功率水泵。
“足得很。”
“那口井简直是个龙王庙,水不要命地往外涌。”
“两千米抽过来,水柱子还能喷出半米远。”
“有了这管子,今天种下去的苗子全能喝个水饱。”
鬼见愁的沙子虽然漏水极快。
但只要能持续不断地灌溉,底下形成足够深的湿土层。
苗子的根系就能迅速扎进去。
苏平站起身,抬头看了一眼正上方的风口。
今天种的全是抗风的沙棘和花棒。
只要外围这道屏障死死扎根。
内部的风速就会被层层削弱。
到了下午五点钟。
随着最后一台抽水泵熄火。
轰鸣声消失。
最后一批树苗全部种完。
鬼见愁外围的绿色弧线又硬生生往里推进了十几米。
虽然新栽的树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叶上全是沙尘。
但它们实打实地立在了沙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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