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262小说网>其他小说>倦鸟知返> 第六十四章「邻居」
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六十四章「邻居」(1 / 2)

[262小说]:262xs. c o m 一秒记住!

第六十四章「邻居」(第1/2页)

王维·《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苏眠没弹琴,她把十年光阴夹进书里,藏进隔壁人家。她知道深林无人知,还是留了盏月亮给那个瞎子。

楼道里的声控灯最后亮那一次,把中年女人的脸照得像张褪黄的旧照片,眉眼模糊在光影里。顾明远侧身让开道,钥匙串叮当声擦着他羽绒服袖口过去,带起一点冰凉的风。女人没立刻开门,先拿眼角又剜他一下,目光里带着警惕和掂量,像确认这人会不会跟进去抢东西。

“找苏眠啊?”她又问一遍,声音在空旷楼道里拔高了些,仿佛在给自己壮胆。

“以前同事。”顾明远说,报了个很旧的身份,“出版社的。”

这词好像过了关,成为某种简易的通行证。

女人“噢”了一声,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铁链子哗啦一声被摘下来。门推开条缝,她先伸头往里望:“猫,别往外窜。”

一股热烘烘的炖肉味混着廉价花露水味,浓烈而扎实地扑出来,顶得楼道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往后一缩。

“进来吧,箱子沉。”女人把门彻底推开,侧身让出过道。

顾明远没动。

他很少进陌生人家里,尤其陌生女人的家。门里是另一种生活:鞋柜上堆着旧报纸,挂钩挂着两条花纹模糊的围裙,一只橘猫趴沙发扶手上,尾巴尖一勾一勾。电视开着,静了音,屏幕里正播着抗日剧,底下无声地滚动着字幕。这屋子有烟灰缸,有药盒,有菜篮子,全是“过日子”的实在痕迹,和他那四合院里蒙尘的空钢琴、老宅里堆放的玉米秆子,不是一种东西。

“站门口当门神啊?”女人把一把芹菜扔进水槽,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那箱子我搁阳台了,她搬走那天特意说——‘王姐,要是有个傻站着不说话的男的来找,就给他’。”

顾明远抬脚。

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蹭掉一点并不存在的灰,才走了进去。

阳台狭小,堆着几捆葱和几个空矿泉水瓶。那只纸箱真的在那儿,靠着暖气片放着,半新不旧,封口的透明胶带歪歪斜斜贴了个“十”字。透过胶带,能看见底下“人民邮电出版社”旧书单露出的几个铅字。箱子不大,比搬家用的纸箱要小,尺寸仿佛被特意挑拣过,像是只能装下有限的东西,装不下太多的伤心。

“她啥也没多说,就留了这个。”王姐靠着厨房门框,抱着胳膊看他,“苏老师人挺文静,搬那天就一个拉杆箱,这个箱子她说‘别扔,有人要’。我还笑她,现在谁还收纸箱子啊,得,还真来了。”

顾明远蹲下身。

手指先触碰胶带边缘,没有立刻撕开,而是摸了摸箱壁。纸板有些硬,带着一点被暖气烘过后散出来的微潮的温气。他脑子里闪过苏眠的样子:她打包时是不是也这样蹲着,是不是轻轻叹了口气,是不是听见王姐问“给谁的”时,手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不重要的”。

“她……搬走那天,几点走的?”他问,嗓子有点干。

“下午,天还亮着。俩月前吧,天还热,我穿的这身睡裙。”王姐比划了一下,“那天怪,她平时出门都收拾利利索索,那天戴了个大口罩,帽子扣在头上,拉着箱子就走了。我喊‘苏老师慢走’,她回头点了下头——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

王姐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就前一天,那男的来过。我搁厨房洗菜,听见门铃响,苏老师开的门。男的四十来岁,穿西装,戴金丝边眼镜,头发抹得油亮。笑呵呵的,‘小苏,聊聊’,苏老师脸‘唰’一下就白了,手攥着门把,指节都攥青了。进屋没十分钟,我听见苏老师的声音,压着嗓子,像哭又像求,‘您别这样’……后来那男的先出来,还冲我笑了笑,‘王姐做饭呢’,我假笑着,心里骂:笑里藏刀的逼样。”

顾明远指尖抠进了胶带边。

指甲劈了一点,没觉得疼。

“眼镜男开辆黑奥迪走的,车牌挺牛,京A8开头?我瞅见倒车镜反光。后来苏老师就没怎么笑过了。”

他没接话,拇指用力一掀,胶带发出“吱啦”一声脆响,被撕开了。

纸箱没盖严,掀开箱盖,满眼都是书脊。

全是他的书。

《大河纪事》初版,封面是浑浊的黄河黄;《民间影像志》合订本;甚至还有一本2009年的《中国电视》杂志,他一篇访谈占了整整十二页。

一本本,整整齐齐地码着,像她为他建的一座无声的衣冠冢。

“行啊,这姑娘真是铁粉。”王姐探头看了看,感慨道,“书都给你留着,人却走了。”

顾明远把书一本本往外拿。

书不重,但手却往下坠。他抱着这一摞书下到楼下,没回酒店,也没去公园的石桌,就在单元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上坐了。树坑里铺着些鹅卵石,硌着屁股,他也不管。

他先抽最上面这本:《纪录片的美学与社会责任》,十年前出版的论文集,封面早就磨白了,定价二十八块。翻开,里面没夹书签,翻到中间时,掉出一张电影票根——2015年《大河》重映场的,单号,孤零零的一张。

再下一本……一本,《倦鸟知返》的同名随笔集,扉页留有他亲笔的签赠,墨迹清晰:“苏眠指正——顾明远2019.3”。书页间还夹着一张便签,是那种淡蓝色的纸,用圆珠笔写着:2019.3.18他说“拍到后来,拍的是自己愧疚”。我那天在台下记笔记,笔芯却突然断了。

他捏着那张便签,纸张很薄,仿佛能透风。

他继续一本本翻下去,像是在翻阅她偷偷记录下的日记。那并非书评,而是一段段具体的日子:

2014.10.17学校礼堂,他穿着灰色毛衣。他说“纪录片是时间的证人,别怕慢”。那年我大一,本来正想退学,听完这话,便没再退。

2016.7.9暴雨天,他发朋友圈说机器泡水了。我后来给他寄去一个防潮箱,他没回复,但我确实寄了。

2018年冬天看了《冬捕》的粗剪版,他剪掉了老渔民哭泣的镜头,说“不消费苦难”。我信他这个做法。

2021年9月他登上热搜那天,我关掉了手机。窗台上养的风信子,也恰好在那时枯死了。

日期越往后,字迹越短,笔触也越轻。

像一个人慢慢从火焰中退出来,最后只剩下灰烬。

他的手停在一本最旧的书上——灰蓝色的封面,没有塑封,边角已卷起波浪般的弧度。就是那本《纪录片的美学与社会责任》,出版社库存清仓时买到的版本。

翻开扉页,上面没有签赠,却夹着一张对折过的A4纸,展开来,是当年讲座门票的存根,上面的打印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这张便签是米白色的,质地比其他的更柔软。字写得满满当当,笔尖划过纸面,显得很有力道:

2014.10.17。他站在台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他说:“纪录片是时间的证人。”底下有人笑了,说这话太文艺。我没笑。我信了。所以后来他形象崩塌时,我骂过他,我也写书谈论过,但我其实等了十年。等一个证人回来,重新辨认这些字句。

——眠

纸张的右下角,洇开了一小片痕迹。

不是墨水。是水渍,圆圆地晕开,干透后成了浅黄色的圈,边缘毛毛糙糙的,形状真像一片叶子,悬在那个句号的上方。

他用指腹蹭了一下,纸面粗糙,已没有任何湿润的感觉。是泪。干了很久的泪。

风刮过槐树光秃的枝桠,“咔哒”一声响。

顾明远把脸埋进围巾里。

他没有哭,只是在强忍着。胸口那块东西,从赵鹏程办公室就开始凝结的冰坨子,仿佛被这滴干透的泪叶砸出了一条裂缝,冰碴子混着水气往上顶,顶得喉咙阵阵发腥。

他想起了那晚在老宅收藏小鹿视频的情景,那个黄色的五角星标记亮着。而现在,他怀里抱着一箱星星,破碎的,纸做的。

苏眠没有骂他是骗子。她只是把“2014.10.17”这个日期钉进了书里,等待他有一天自己撞见。

纸箱底部还压着一张拍立得相片。

已经褪色了,蓝调的背景偏黄。照片里是黄河边,他举着摄像机笑着,牙齿很白。苏眠在镜头外伸手比了个耶,只拍进半截衣袖。背面用铅笔写着:第一次跟组,他给我烤了土豆,咸死了。

他把拍立得重新夹回书的扉页,将书合上,抱在怀里。

王姐从楼上的窗户探出头来喊:“哎——那位先生,书可拿好了啊!”

他抬起头:“……谢谢王姐。”

“谢啥,苏老师早交代过你要来,特意留着的。”王姐摆摆手,“那个戴眼镜的男的要是再来,我就骂他滚蛋。”

他抱着箱子往前走。

没有打车,只是顺着老小区外面那条狭窄的柏油路慢慢走。阳光已经偏西,像金粉似的撒下来,把灰色楼房的墙皮照得微微发亮。他眯起眼睛,光线刺得泪腺发酸。

怀里的纸箱沉甸甸的,比一摞砖头还重。

其实并非真的沉,而是箱面上那道洇开的泪渍,洇出了一股压在心上的分量。

顾明远抱着它走出单元门时,正午稍偏西的太阳正从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缝隙里漏下来,一道道金针似的,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下意识往街对面侧让了半步,既怕那晃眼的光,也怕一阵风来,就把怀里那点苏眠积攒了十年的纸灰给吹散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奥迪A8L,贴着深色的隐形车衣,车尾嚣张地压在禁停的黄线里。

𝟚  ⑥  𝟚  X  S .  𝐶o  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报错(免登录)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