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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壮的四肢齐刷刷飞了出去,滚烫的黑血像喷泉一样喷出好几米高。
数吨重的庞大龙躯失去了支撑,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轰然塌陷,结结实实砸在坚硬的石地板上,震得整座大厅都在剧烈晃动。
那是什么魔术?还是剑技?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手段。
刚才还在有一搭没一搭跟我斗嘴的那个白发小鬼,突然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还没等我从这股剧震中反应过来,一道灰白色的残影出现在我视野里。
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人类能跑出来的动静,连我的动态视力都只能勉强捕捉到一道模糊的白线。
那是鲁迪乌斯。
在狂奔的过程中,他单手抓住背后那根缠满白布的法杖,手臂用力一扯。
布条被瞬间扯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布片,在风雪里像下雪一样散开。
布条底下露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用来防身的长柄魔杖,分明是一柄通体纯白的三叉长枪。
枪身正中央嵌着一颗发出刺眼红光的魔石。
长枪?
那不是斯佩路德族的武器吗?
这家伙平时天天背着这根东西到处走,嘴里口口声声说是北神流的防身魔杖,结果竟然是一把真真正正的凶器?
这小鬼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挤在一起快要炸开。
鲁迪乌斯整个人就已经借着地龙塌陷的尾部腾空跃起,稳稳落在了还在疯狂扭动的龙背上。
他疯了吗,居然直接跳到魔物的背上去?
可是他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他踩着那些坚硬如铁的黑色骨甲,顺着地龙剧烈翻滚的脊椎,一路朝着上方狂奔。
手中的纯白长枪在他手里化作了一团银色光影。
「嘎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他的吼声,每一次挥砍砸下,地龙背部连重锤都砸不烂的厚重黑鳞就伴随着刺耳的骨裂声翻卷爆开。
大片大片滚烫粘稠的黑红龙血像瀑布一样在他身体两侧大量喷溅。
整个大殿里全是血肉被撕开的沉闷声响。
怎么可能……
太过离奇的情景在我眼前展开,我暂时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步,三步。
他踩着血泊直接冲到了地龙拼命挣扎的脖颈处。
那头地龙似乎终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仅存的颈部肌肉疯狂扭动,试图把他甩下去。
鲁迪乌斯完全没有减速。
他借着前冲的惯性,手里的白色长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快到视线无法捕捉的平整横线。
地龙那颗硕大的头颅,硬生生被这一枪横着削飞到了半空。
断颈处喷出来的黑血直接把大殿顶部的冰挂全给染成了暗红色。
砰!
更吓人的是,那颗飞到半空中的头颅甚至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内部突然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芒,随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颗龙头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炸成了漫天飞溅的碎肉和骨渣。
轰隆!
庞大得像小山一样的无头龙尸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从地龙四肢断裂到整个头颅化为碎肉,整个过程大概只有短短两三秒。
我瘫坐在地上,两只手里死死攥着长弓,连咽口水都忘记了。
全场死寂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算什么啊……
鲁迪乌斯....你究竟是什么?
那场噩梦并没有在这里停下来。
原本应该结束战斗的地方,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呜咽。
鲁迪乌斯从倒塌的龙颈处翻滚落地,整个人被滚烫的龙血从头到脚浇了个透,银灰色的头发黏糊糊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一道道发黑的血痕。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周围躺着的人。
他像一条发了疯的狗一样,猛地扑在还在冒着热气的地龙尸体上。
他扔掉了手里的白枪,把两只手直接插进了地龙皮肉翻卷的胸腔和食道里。
手指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硬生生把那些连利剑都割不开的坚韧肌肉和胃壁往两边撕扯。
滋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地龙胃袋里的酸水和腥臭的内脏碎片喷涌出来,混合着滚烫的血水,把他胸前的灰色长袍浸透。
酸液甚至烧得他的衣服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他在干什么啊?战斗明明已经结束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混杂着胃酸和焦臭的血腥味冲得我直犯恶心,我死死捂着嘴巴,连吸气都不敢用力。
他两只手在那些冒着热气的内脏和血水里拼命乱抓乱扒,整个人几乎半截身子都陷进了龙尸的豁口里,身体剧烈地抽搐发抖。
他死死盯着被撕开的洞,嘴唇惨白,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往外挤着极细小的声音。
周围全是碎石落地的声响,不过我还是勉强听清了他在念叨些什么。
那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打赢了以后的咆哮,连普通的喊叫都算不上。
那是一种带着哭腔、魔怔一样的碎碎念。
「不要死……母亲……塞妮丝……求你了……我已经,不想再……」
「不要死……求你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两只手在血肉里胡乱扒拉着。
金色的头发……高马尾……白色的袍子……
那个被吞下去的女人的背影,还有这小鬼平时天天画在纸上的那张脸,浮现在我脑海里。
这家伙……
哗啦!
随着一声闷响,鲁迪乌斯整个人向后一仰,从食道深处硬生生拖出来一个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人影。
女人的袍子被胃酸烧烂了大半,整个人软绵绵地垂着脑袋,只剩下微弱的进气。
鲁迪乌斯双手把她抱在怀里,膝盖重重砸在血泊里,双手直接覆在了女人的胸口上。
下一刻,整座昏暗冰冷的大殿被一片无法形容的白色强光瞬间淹没。
刺眼的光芒甚至刺得我眼睛发疼。
光晕像波浪一样在大殿里荡开,连我脸上的擦伤都泛起一阵古怪的发热感。
怎么可能……
当我再度睁开眼时,在那片光芒里,女人身上被酸液烧焦发黑的皮肉,竟然以快得吓人的速度重新长了出来。
短短一眨眼的工夫,原本连呼吸都快停掉的人,胸口竟然重新平稳地起伏起来。
这种光芒到底是什么魔术?连被融成那样的人都能当场救活吗?
光芒很快熄灭了下去。
大厅里重新变回了昏暗的模样,只剩下周围几根火把还在噼啪作响。
鲁迪乌斯依然跪在血泊里。
这家伙,是把自己的母亲救下来了吗?
如果这是他母亲.....
「咦?」
当我终于鼓起勇气靠近鲁迪乌斯身边的时候,看到他整抬起袖子,发疯一样在女人脸上胡乱擦拭着。
他低着头,盯着那张被擦出原本轮廓的脸。
看清的瞬间,我不由得发出了一声疑问。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眉骨很平,鼻梁旁边还带着几颗细小的雀斑。
那是佐尔达特小队里的治愈师。
根本就不是他画上的那个人。
鲁迪乌斯手上的动作在一瞬间彻底停住了。
他悬在半空的手指还在微微打颤,指尖挂着一滴浓稠的龙血。
嘴里那些含糊不清的念叨声也跟着消失了。
他就这么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那个平稳呼吸着的年轻女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晃了晃,瘫坐在了满地的内脏和血水里。
刚才那股要毁掉一切的疯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低着头,整个人蜷在血泊中间,一动不动。
所以说,他到底在搞什么啊....
我两只手撑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使不上。
整个人还处在一阵发懵的状态里。
眼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超出常理了。
「喂……开玩笑的吧……」
身后传来一声呢喃。
帕特里斯手里的两把短刀掉在了地上,撞出清脆的金属声。
他两只眼睛瞪得比死鱼还要大,整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不仅是他,连平时最沉得住气的苏珊娜,此刻也呆立在原地。
提摩西握着法杖的手指在剧烈颤抖,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去推。
整个反击之箭小队,包括我在内,全员的大脑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彻底停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后卫支援。
这简直就像是一头伪装成小孩子的上位魔物,在看到同类抢食之后突然发狂,把对方当场活活撕碎了一样。
「咳……咳咳!」
废墟的石柱阴影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靠在断石上的佐尔达特一边吐着血沫,一边费劲地用那把断了大半截的大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往前挪了两步。
他额头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淌着血,半张脸全是干涸的血痂。
作为罗森堡公认的最强剑士,这男人平时的脾气暴躁得像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在公会大厅里连说话都是扯着大嗓门吼出来的。
所以说我平常很看不惯他。
可是现在,佐尔达特那双平日里凶光毕露的眼睛里,只剩下了茫然。
至于为什么我能看出来,大概是因为我们周围的小队成员现在都是这个神情。
佐尔达特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中央那片被肢解的龙尸,最后落在了坐在血泊里的鲁迪乌斯身上。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开合了好几次,喉咙里只能发出像拉风箱一样的嗬嗬声。
「你……你这小鬼……到底……」
躺在旁边的几个ThUnderbOlt集团的残存成员也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那些身上带伤的重装战士撑起身子,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全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整个人手脚并用地往后蹭着退开,仿佛坐在龙尸中间的那个小孩比刚才那头活着的地龙还要危险好几倍。
整座大殿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那个小鬼的身上。
然而,鲁迪乌斯对这些视线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这么坐在满地的内脏和血水中间,一动不动。
刚才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让人恐惧的感觉,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退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低头看着自己被龙血完全浸透的衣袖。
我透过散落的刘海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眼睛。
一片死灰,我只能如此形容。
就和第一次在酒馆遇到他施暴的时候一样,是看不到任何活人的生气的眼神。
甚至连他平时那副挂在脸上的假笑都彻底消失了。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弯下腰,在满地的碎肉里找到了那柄纯白色的三叉枪。
他没有把枪上的血擦干净,只是像抱着一根普通的木棍一样把它提在手里。
他抬起头,视线在大殿里扫了一圈。
周围那些冒险者在他看过去的瞬间,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有人甚至把盾牌提到了胸前。
看到这一幕,鲁迪乌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随后,他把头低了下去。
他没有跟任何人搭话,也没有去看那个被他从龙肚子里硬生生拖出来救活的女人。
他只是迈开有些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踩着地上的血洼,默默朝着大殿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最后,他在一根远离人群的黑色石柱底下停下了脚步,整个人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把身体缩进了阴影里。
整座大厅里依然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提摩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检查那个昏迷的治愈师,苏珊娜则开始组织剩下的人处理伤员。
大家都在忙着手头的事情,可是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会时不时极其复杂地往那个阴暗的角落里瞟上一眼。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冰渣。
看着那个缩在石柱底下一动不动的瘦小背影,我的胸口像是被狠狠揪住了一样,很难受。
这家伙……
刚才明明救了所有人,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个做错了天大事情的罪人一样?
★★★
从加尔高遗迹第七层爬回地面,再顺着被暴风雪淹没的旧商道走回罗森堡,整整花了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整支队伍都让人觉得很窒息。
脚底下除了靴子踩进深雪里发出的嘎吱声,以及呼啸的北风声,几乎听不到任何人的交谈。
伤员们被安顿在用粗木和兽皮扎成的简易雪橇上。
那个被鲁迪乌斯从地龙食道里硬生生掏出来救活的金发治愈师躺在最前面,由提摩西和密米尔轮流在两侧照看。
苏珊娜和帕特里斯走在前面带路,偶尔放慢脚步回过头,视线在后方停留两秒,随后又默默把脸转了回去。
大家都在看着那个人。
鲁迪乌斯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和我们隔着大概四五步的距离。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长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布料颜色了。
暗红色的龙血在风雪里冻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发黑血痂,大块大块地贴在衣服和袖口上,走动的时候甚至会发出细微的干裂声。
他手里提着那柄重新用碎布胡乱缠起来的纯白三叉枪,低垂着脑袋,目光放在脚前方的雪坑里。
每当冷风从后头刮过来的时候,空气里总会飘来一股刺鼻的干涸血腥味,混合着地龙内脏里那种洗不掉的酸臭气。
我想走慢一点去跟他说句话。
可是每当我稍微放慢脚步,看着那个被黑血浸透的瘦小背影,喉咙里就像是卡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整支队伍就像是在护送一具会自己走路的活尸一样,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沉默地往前挪动。
看着前面那个在风雪里机械迈步的身影,我心里那股烦躁感不断膨胀。
老实说,在罗森堡公会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觉得这小鬼恶心透顶。
那天我坐在大厅中央的长桌旁,亲眼看着他拿着那两张画纸在人群里转悠。
他明知道角落里那张桌子上坐着的是个输光了钱的烂赌鬼,明知道那种喝得神志不清的佣兵最容易发疯找茬,却偏偏顶着那副假惺惺的笑脸凑了上去。
那副做派在我看来,根本就是在故意挑衅。
后来的事情更是坐实了我的判断。
当那个醉汉把画像踩在脚下的时候,这小鬼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单手把一个两百斤的壮汉按在桌子上,连续两次把人的头骨往实木桌板上砸。
桌子砸塌了,木屑和血沫溅得到处都是。
最让我反胃的是他当时脸上的表情。
他嘴角甚至还在维持着那种客客气气的微笑,可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一丝一毫活人的温度。
那是杀惯了人、完全不把人命当成一回事的冰冷眼神。
紧接着,他在苏珊娜出声之后瞬间收手,用高级治愈术把人治好,随手像踢垃圾一样把人踹出门外,转头又掏出魔石请全场喝酒。
那一整套熟练得让人发毛的手段,让我认定了他是个披着小孩子皮囊的危险权贵。
一个在王都大宅邸里待得无聊了、跑来北方边境找借口打人发泄的贵族疯子。
他手里拿着的那两张寻亲画像,在我眼里不过是他用来掩饰自己恶劣嗜好的幌子罢了。
所以我讨厌他。
讨厌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贵族做派,讨厌他那副挑不出毛病的客套敬语,讨厌他微笑着把人当沙袋砸的残忍。
可是……
后来在罗森堡接了几次委托,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我心里的想法确实开始动摇了。
那家伙为了找家人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
每次拿到报酬就去买大批的羊皮纸,晚上在房间里一张一张画画像,把金币换成魔石作为悬赏押金,甚至只要遇到别的队伍就低头拜托人家帮忙留意。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个把家人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可是越是这样,我脑子里就越觉得矛盾。
既然他那么在乎家人,当初在公会大厅的时候,为什么会干出那种事情来?
那天晚上在旅店的房间里,屋里只有我和苏珊娜两个人。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苏珊娜盘腿坐在床沿上擦拭着短剑的剑鞘。
她把布条放下,转过头看着正在给弓弦上油的我。
「莎拉,你最近对鲁迪乌斯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捏着满是油脂的粗布,在原地卡壳了好半天。
这问题这几天一直堵在我胸口,憋得难受。
「……怪得要命的家伙。」
「怎么个怪法?」
我把弓弦扔在膝盖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确实很在乎家人,平时在队伍里跟提摩西他们相处得也算融洽。而且……虽然我很不想承认,可这段时间在野外,我确实受了他不少照顾。」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遇到突发状况他总是第一个顶在前面,连我漏掉的魔物也会顺手处理掉,作为后卫,他无可挑剔。
「明明年纪比我还小两岁,做派却像个上了年纪的长辈。」
考虑到这个房间只有我和苏珊娜两个人,我咬了咬牙,还是把真正的想法说了出来。
「硬要说的话,他在队伍里给我的感觉,跟苏珊娜你平时给我的感觉差不多。」
苏珊娜手里的短剑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
「跟我差不多?」
「就那种……老气横秋、好像什么都能兜底的感觉。可他又跟你不一样。那家伙笑归笑,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可你真凑近了看,就觉得他在故意把所有人都往外推,连一句多余的私事都不肯聊。……还有在公会那次。把人往桌上砸的时候,那种眼神,根本就是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眼神。」
那种矛盾的感觉让我每次看着他的笑脸,后背都忍不住冒凉气。
苏珊娜听完我的话,脸上那点打趣的神色慢慢淡了下去。
她把短剑插回皮鞘里,目光投向窗外。
「我和你想得差不多。以前在别的迷宫队里,我也见过那种眼神的人。」
「……那种眼神?」
「嗯。在大灾害里死光了所有亲人、自己一个人活下来的家伙。他们平时比谁都冷静,比谁都能干,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讲规矩。可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一旦哪天碰上什么事,啪的一声就得彻底断掉。」
强大如他也会有坏掉的可能吗?我当时对这种事情没有什么真实感。
「那孩子……现在全凭一口气在硬撑着呢。」
苏珊娜叹了口气,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要是就这么放着他一个人走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崩溃的。在酒馆那一次就是表现。那孩子,现在最需要的应该是能有个人去拉他一把,把他救出来。」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炭火爆开的微弱声响。
去拯救他?
苏珊娜的话在我的脑海里一遍遍转着。
能够拯救鲁迪乌斯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我顺着这个念头想了半天,第一个排除的就是我自己。
拯救他?
……哈,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我吧。
我刚开始把他当成找乐子的贵族少爷,说了那么多难听刻薄的话,肯定也狠狠伤了他的自尊心。
而且回想一下平时的相处,不管是在雪地里拌嘴还是在战斗中配合,我隐约觉得自己始终被他压了一头。
无论是实战中的反应速度,还是处理事情时的冷静,我永远是被他照顾、被他包容的那一方。
我根本走不进他的内心世界,也完全没办法理解他在来到北方之前到底经历过多少可怕的事情。
而且,我现在虽然不喜欢他,但我也没有办法讨厌他。
就是处于这么一种矛盾的状态。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我小声咕哝了一句,把手里的长弓和油布收进包里,站起身走出了苏珊娜的房间。
回到自己冷清的房间里,我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带着疑惑钻进了冰凉的被窝。
我只是个连自己温饱都要拼尽全力的普通猎人之女,哪来的资格去拯救别人。
带着这种乱七八糟的困惑,我当时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可是现在。
看着走在前方几步远的那个血色身影,苏珊娜那天晚上的话在我耳边再度响起。
苏珊娜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现在....毫无疑问,就是处于已经绷断的状态。
他当时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的那些话,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要死……母亲……塞妮丝……求你了……我已经,不想再……」
现在想起来,那简直就像是小孩子一样的哀求话语。
啊啊,我在这个时候才真正理解。
他根本不是什么跑来体验生活的贵族少爷。
他那张画像上的寻人启事,也根本不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是真的把自己活下去的所有希望,全部押在了寻找家人这件事情上。
那个治愈师,从背后看与他画像上的母亲简直没什么差别。
正因如此,当他看到那个治愈师被生吞的刹那,他才会以为自己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了眼前。
所以他才会连身上的血迹都不去擦,只是像个做错了事的罪人一样,低着头跟在队伍后面。
胸口沉甸甸的,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之前到底有多固执,才会把这样一个快要被逼死的人,当成纨绔子弟来挖苦?
明明我心里其实很清楚,鲁迪乌斯肯定不是那样的人,但我的行动不允许我承认这个事实。
风雪渐渐小了下去。
前方的地平线上,罗森堡那道由灰色巨石垒砌起来的庞大城墙,终于破开风雪显露出了轮廓。
城门就在眼前了。
佐尔达特头上缠着渗血的粗布,跟在雪橇旁边,连大剑断了都没心思去管,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的。
反击之箭的其他人也跟着往前走,准备去公会把这趟特级开拓委托的后半截手续给办了。
我放慢脚步,走在最后面。
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旁边的鲁迪乌斯身上。
鲁迪乌斯在靠近城门岗亭的一侧停了下来。
他没有跟着队伍往城里走。
他手里提着那柄沾满黑血的三叉枪,整个人低垂着脑袋,两只手垂在身侧,就这么孤零零地立在积雪厚重的石壁旁边。
那副模样……
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刚单挑宰了一头S级魔物的大英雄。
他看起来更像是一条在暴风雪里被人遗弃在路边的流浪狗。
在这三天的回程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跟队伍说过。
相应的,队伍里的成员也都一直保持着沉默,偶尔有人想和他说话,但最终都作罢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和他有过一句交谈。
看着他那副样子,苏珊娜前些天在旅馆房间里说过的话,又一次在我脑子里转了起来。
『那些在灾难里失去了一切、心里早就死过一次的家伙。……可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一旦哪天碰上什么事,啪的一声就得彻底断掉。』
『要是就这么放着他一个人走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崩溃的。』
我虽然无法理解他现在是什么心境,但是我很清楚,如果就这样一言不发的放他离开,他可能真的会和苏珊娜说的一样,踏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鲁迪乌斯站在原地,慢慢转过身来,朝着苏珊娜和我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这趟委托……给大家添麻烦了。既然已经进城,我就不跟着去公会了。那么,有机会再见吧,各位。」
开什么玩笑啊……
这家伙顶着这身散发着恶臭的血腥味,打算一个人去哪里?
一股无名火猛地从我脚底板直冲脑门。
虽然我知道,那个拯救他的人不可能是我。
但是,对于他,我没有拯救不了就不去伸出援手的理由。
......
我的双腿甚至没有经过脑子的同意,直接在雪地上猛地蹬了一脚,快步冲了上去。
在他迈出第四步之前,我伸出右手,一把死死抓住了他那截冻得发硬的长袍衣袖。
我手上的力道很大,把他的身子扯得向后晃了晃。
掌心里立刻传来干硬血块碎裂的触感。
「喂!给我等等!」
鲁迪乌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刘海被风吹得散开,右眼那道长长的伤疤露在外面,绿色的眼睛深处只有一片灰暗。
果然,和那天在酒馆里是一样的眼神。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莎拉小姐?」
他居然还在用这种平淡得让人发毛的客套敬语跟我说话。
看着他那张没有半点活人生气的死人脸,我选择把我胸口那团憋了整整三天的火气彻底发泄出来。
我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发硬的血痂里。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我的眼神……?」
「对!一副好像自己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破事、打算找个雪坑钻进去烂掉的死人眼神!看着就来气!」
「我把现场弄得太难看了,中途还犯了毛病。……抱歉。公会要是追究破坏现场或者尸体损毁要扣钱,全从我那份里扣掉就好。」
听到这句话,我气得两眼发黑,右脚在厚厚的雪地里狠狠跺了一下。
泥水飞溅在靴子边缘。
「哈?!你在自说自话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东西啊!谁跟你聊扣不扣钱的事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恶心?满地是内脏确实恶心死了!可要不是你冲上去,那帮人早被消化成渣了!连我们能不能活着跑出来都两说!」
周围几个进城的佣兵被我的喊声引得转过头来看,我狠狠一记眼刀瞪过去,那几个人缩了缩脖子赶紧走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抓着他袖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些,在皮甲斗篷边缘用力蹭掉手套上的血渣。
「……而且。」
我把视线移开,盯着脚下的雪坑,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下去。
「……你在撕开那头龙的时候,嘴里一直在碎碎念吧?」
鲁迪乌斯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是把那个金头发的治愈师,认错成你要找的人了吧?」
「……啊啊。差不多吧。」
他终于从嘴里挤出了一句干涩的回答。
听到这句承认,我胸口那块沉甸甸压了三天的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些。
「我就知道。……这不就全说得通了吗?又没人觉得你是为了好玩才去切那头龙的。」
我转过身来正对着他,靴子在雪地上用力碾了碾。
脑子里乱糟糟的,原本想好的那些挖苦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把头偏向一侧,飞快地把那些丢死人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虽然嘴上不想承认,可你那身手确实没得挑。能一个人把那种S级怪物宰了,你很厉害。大家都欠你一条命,这是事实。」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尖烫得快要着了火。
「听懂了没有?!你救了所有人!以后少在我面前摆出那副好像全天下都欠你一条命的倒霉死相!……我要说的就这些!」
话音刚落,我迅速把右手握成拳头,结结实实地在他那满是干硬血迹的胸口上重重砸了一拳。
咚!
拳头撞在发硬的血痂上,震得我的指关节一阵发麻。
「赶紧滚去旅馆把这身臭血洗干净!难闻死了!」
扔下这句话,我再也撑不下去了,抓紧背上的长弓,猛地转过身,踩着深雪飞快地跑进了城门洞里,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
★鲁迪乌斯观点★
胸口上传来一阵钝痛。
不算特别重,不过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冷天里,隔着硬邦邦的血痂砸在皮肉上,确实结结实实地传来了一阵清晰的痛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刚才被莎拉用拳头砸过的地方,那些发黑干裂的龙血血块被震碎了一小片,露出了底下稍微干净一点的灰色布料。
长袍的袖口处,还留着一个刚刚被粗皮手套用力攥出来的褶皱印子。
风雪呼呼地刮过耳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前几天在地龙肚子里翻找内脏起就一直纠缠在我耳膜深处的那股尖锐嗡鸣声,在这一拳砸下来之后,突然彻底平息了下去。
视野里的景象好像重新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城门洞里晃动的橘黄色火把光芒,排队进城的商队护卫呼出的白色热气,还有踩在泥泞雪水里的靴子声。
所有之前被我本能隔绝在外的声音,一瞬间全涌了回来。
「那孩子这三天在路上一直坐立不安的,生怕你进城之后就直接不告而别了。」
苏珊娜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我转过头。
反击之箭的队长正提着两袋用粗麻绳捆扎好的魔物素材站在我旁边,看着莎拉跑没影的方向,脸上挂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走吧,大英雄。回公会把这趟的账结了,顺便回旅馆好好洗个热水澡。这趟任务拿到的报酬,足够你再加画好几百张画像了。」
「……嗯,走吧。」
我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跟在苏珊娜身后走进了城门。
风雪吹在脸上依然很冷,不过脚步踩在雪地里的时候,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得像是在踩着棉花了。
回到罗森堡公会大厅的时候,里面的喧闹声比平时还要夸张好几倍。
大门刚被推开,大厅里原本嘈杂的人声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一下。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朝着门口投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按了按背后缠着布条的白龙牙,身体习惯性地绷紧了一点。
不过,预期中的拔剑声或者防贼一样的排斥并没有发生。
大殿深处的几张长桌旁,正坐着那些从第七层被运回来的伤员。
头上缠着厚绷带的佐尔达特正靠在柱子边喝着麦酒,在他身旁,那个被我从龙腹里拖出来救活的金发治愈师已经能自己捧着热汤小口喝着了。
佐尔达特的几个同伴正在跟大厅里的其他人讲着深层发生的事情,虽然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不过周围投过来的视线已经彻底变了样。
那些目光里有无法掩饰的震撼,有对强者的敬畏,甚至还有几个年轻冒险者眼里冒出来的狂热光芒。
唯独没有我预想中的恐惧和排斥。
佐尔达特抬起眼皮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张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脸上破天荒地没有露出烦躁的神色,只是默默端起酒杯,朝我隔空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站在前台后面的公会职员在看到我走近时,原本公式化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
他在帮我办理任务结清手续时,动作比平时利落了许多,甚至连多余的盘问都没有一句。
算完了战利品分成,他把分给我的那份沉甸甸的金币推了过来,整个人特意朝我欠了欠身。
「辛苦您了,鲁迪乌斯先生。公会高层已经全额免除了现场损坏的调查责任,这是您的报酬与特级贡献积分。」
我伸手抓起那袋沉甸甸的金币,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
是啊。
是这样的。
我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在脑子里怀疑自己呢?
我并没有被任何人排斥。
虽然因为把对方误认成了塞妮丝,在所有人面前露出了那副发疯撕扯内脏的恐怖模样,我做的事情依然是救下了整支队伍。
冒险者这帮在刀口上舔血的粗汉,可比我想象的要实在得多。
谁救了他们的命,谁就是无可争议的强者。
恐惧的那一部分正在从脑海深处一点点消解开来。
看着周围那些略显炙热的眼神,我终于彻底确信,我在这几个月里做出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我也没有走上倒退的老路。
结完账,我谢绝了苏珊娜一起去酒馆庆祝的邀请,抱着那袋金币回到了自己租住的旅馆。
我叫旅店伙计送了整整三大桶滚烫的热水上来。
把房间的门反锁好,我脱下身上那件已经硬得像铁板一样的灰色长袍。
上面发黑干结的龙血和胃酸黏得死死的,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怪味。
随手把它丢进一旁的水池里后,我跨进了热气腾腾的木桶里。
水温很高,烫得皮肤一阵阵发麻。
我把整颗脑袋完全沉进了水面底下。
水流咕嘟咕嘟地漫过耳朵和头发,我伸出双手,用力搓洗着发丝里凝固的血块和酸臭味。
温热的水流顺着脖颈流淌,把这几天积压在四肢百骸里的沉重疲惫一点一点冲刷干净。
等我终于憋不住气、从水里猛地探出头来的时候,肺里灌进了新鲜的空气。
胸口,不知不觉间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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