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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就在我的靴尖刚要踏过拐角石柱的那一刹那,墙壁另一侧毫无预兆地传来了声音。
那是年轻男人的说话声。
语调听起来轻佻得很,尾音上扬,还夹杂着两个女学生细碎娇嗔的笑声。
大白天的在学校走廊里大摇大摆地跟两个女生聊这种低级台词,这家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听起来活像前世那些在廉价恋爱游戏里到处乱晃、自我感觉良好的轻浮龙套。
话说回来……
这个声音的调子,还有那种带着鼻音的轻浮拖音,我听着说不出的耳熟。
没等我的脑子把这股熟悉感和具体的人名对上号,对面的脚步声已经转了过来。
拐角很窄。
两边的人走得都有些急,视野又被粗笨的方形石拱柱挡得严严实实。
下一刻,我的肩膀和对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哎哟!」
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因为撞击的力道往后晃了半步。
我倒是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喂!没长眼睛吗?走路不知道看——」
对面的人站稳脚跟,一边揉着被撞疼的肩膀,一边皱着眉头骂骂咧咧地抬起头来。
我也跟着把视线从地面移到了他的脸上。
那一头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的褐色短发、深邃立体的五官轮廓,还有那张带着几分傲慢的年轻面孔,直接撞进了我的视线里。
长得跟保罗那家伙简直有六七分相似。
路克·诺托斯·格雷拉特。
……哈。
脑子里原本已经压下去的那些声音,在这一瞬间再度炸开。
就是这家伙。
在前世,就是眼前这个正搂着女学生嬉皮笑脸的轻浮少爷,自以为是地听信了所谓神明赐予的狗屁启示,在魔法大学里煽动爱丽儿提前发动政变。
就是这个盲信神谕的蠢货,把根本没有做好完全准备的爱丽儿和希露菲一股脑推进了阿斯拉王都的绞肉机里。
最后弄得全员惨死,希露菲更是断了一条手臂、身上被砍得七零八落,像垃圾一样被吊在刑场示众。
而现在。
这个把别人的人生推进地狱里的罪魁祸首,正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身上穿着体面的贵族制服,嘴里还挂着轻佻的约会台词。
你凭什么能笑得这么开心?
凭什么所有人都死透了,你却能在这里像个无事发生的大少爷一样快活?
一股戾气猛地窜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浑身的杀意就已经失控漏了出去。
无意识的情况下,原本结在石板地面上的薄冰发出细密清脆的开裂声,咔嚓咔嚓地顺着我的脚底向四周蔓延。
站在对面的路克原本还挂着骂人的脸色,被我身上的杀气当头撞上的那一刻,整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里骂人的话直接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漏气般的抽噎。
两只眼睛瞪得眼角都要裂开,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双腿发软,整个人颤抖不已。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贵族女学生更是吓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石板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巴。
路克那双眼睛直勾勾瞪着我,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变了调的音节。
「刺……刺客?!!」
他慌乱地伸出右手,一把拔出了腰间挂着的那柄佩剑。
剑刃出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一边握着剑尖乱晃的长剑指向我,一边手脚并用地踉跄着朝后方连退了四五步,后背重重撞在了走廊另一侧的石柱上。
看着他那副吓得快要尿裤子的狼狈模样,我手心里的冰冷感觉越来越浓。
连剑都握不稳的废物。
就凭你这种货色,在前世也敢自称守护骑士,也敢把希露菲带去阿斯拉送死?
我要是现在在这里把你脖子拧断,是不是就能替未来的所有人省去一大堆麻烦?
就在手掌快要从袖口里探出去的当口,另一道低沉平缓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路克·诺托斯·格雷拉特。那个人无关紧要。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地位,还不足以对大局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放着不管就行。』
奥尔斯帝德大人的话。
那阵不带任何温度的话语,像是一勺冰水当头浇了下来。
……啧。
差点搞砸了。
理智总算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硬生生扯了回来。
现在的路克不过是个满脑子只有女人的轻浮少爷,这辈子甚至连人神的影子都还没摸着。
在魔法大学的走廊里因为上辈子的账当场拧断他的脖子,除了把我自己变成全校通缉的杀人犯、把奥尔斯帝德大人的长期计划全盘砸烂之外,起不到半点实际用处。
为了碾死一只无足轻重的臭虫,把正事全给耽搁了,那才是蠢到家的行为。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周身那些失杀气强行压回去。
我松开袖子里攥紧的拳头,把迈出去的半步收了回来,视线重新移到靠在石柱上直打哆嗦的青年身上。
看着他这副随时要瘫下去的模样,我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好歹顶着格雷拉特的姓氏,佩剑看着也是阿斯拉高级工坊里出来的名贵货色,结果光是被杀意正面压了一下,就吓得连握剑的力道都散了个干净。
要是真放在北方荒野或者魔大陆的烂泥地里,这种反应速度早就被魔物拆成几块碎肉了。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贵族女学生更是干脆,直接缩在走廊阴影处抱成一团,连站起来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
我没有开口说话。
反正杀气已经收敛干净,只要等这家伙稍微缓过神来,我侧身绕过拐角走人就是了。现在要是多嘴去解释两句,只怕会被当成杀人前的挑衅。
.....
等等,如果路克确实在这里,那——
走廊后方传来了急促清脆的脚步声。
先转过拐角的是一头显眼的金色长发。
少女身上穿着裁剪合身的新生制服,外面披着质地讲究的短斗篷,整齐的编发垂在肩侧。
阿斯拉王国的第二公主,爱丽儿·阿涅摩伊·阿斯拉。
她看到拔剑靠在石柱上的路克,原本端庄的步子立刻停了下来,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而在爱丽儿身侧,另一道身影几乎是在脚步声响起的同一刻便有了动作。
那道身法相当敏捷。
身穿中性长袍的身影闪身越过了路克的身侧,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泥带水,径直挡在了爱丽儿与路克的正前方。
对方右手抬起,一柄只有小臂长短的精巧短魔杖稳稳指向了我的面门。
短魔杖的顶端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架势摆得很严密,把后方王族的所有死角都遮挡得密不透风。
作为学校里的学生护卫来说,这套防卫动作称得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是——
一头利落干净的纯白色短发。
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深色大墨镜。
从发丝里探出来的,是一对属于长耳族的细长尖耳。
身形纤细单薄,即便套着略显宽松的男装长袍,依然能看出骨架的娇小。
和在布耶纳村的造型不同,眼前的人正是我相处过无数日夜,最熟悉的模样。
所有的算计与理智,在这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的刹那,全部被冲得干干净净。
『嗯……嗯……没错,我是希露菲叶特。是布耶纳村的……希露菲叶特。』
不是尸体。
『为了能让鲁迪一直喜欢我,我也得努力才行。』
她就活生生地站在距离我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胸口还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鲁迪要给我什么惊喜呢~』
希露菲。
『鲁迪?鲁迪?』
是活着的希露菲。
『我爱你。』
三年了。
在魔大陆的荒野上每走一步都在担惊受怕,在北方的雪原上每天都在害怕听到死讯,无数个夜里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见她躺在血泊里的模样。
她真的还活着。
眼眶在一瞬间发烫得厉害,视线模糊了起来。
前世犯下的那些错、那些没能赶上的遗憾,在看到这个完好无损的身影时,终于一口气涌出来。
路克和爱丽儿什么的怎样都好。
我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想抱住她。
手里的东西也被我忘在脑后,两只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毫无防备地张开双臂。
脚下的步子猛地向前跨出,踉踉跄跄地朝着那柄指着自己的短魔杖扑了上去。
喉咙里那声压抑了数年的名字,带着失语的哽咽直接冲出了嘴角:
「希————」
然而。
轰————!!
沉闷的巨响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
高压的冲击重重打击在我的胸口上上。
胸口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整个人像是被迎面飞驰的重型货车撞飞,双脚离开地面,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
十米开外的距离眨眼即过。
后背重重砸在连廊尽头的砖墙上,石屑和灰尘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胸骨发出一阵难听的嘎吱声,火辣辣的刺痛顺着神经一路烧进脑子里。
「……咳!」
我顺着石墙滑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冰凉的石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走廊里弥漫着碎石溅起的尘土。
爱丽儿退到了更后方的阴影里,路克手里的细剑依旧指着我,只是握剑的手抖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而在他们身前,那个白发的身影依然保持着举杖的姿势,魔杖顶端的白光没有散去,整个人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墨镜后面的视线,正隔着灰尘,戒备地锁定着我。
隔着那副深色大墨镜,我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能看到那根指着我的魔杖连晃都没晃一下,完全就是对待刺客的架势。
嗯.......
我刚才...是被攻击了吧?
被希露菲?
咦?
我被忘了?
我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被血染红的手背发呆。
......
自作自受啊。
我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蠢到家了。
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满头白发,眼角带着刀疤,眼神凶恶还毫无征兆地冲着阿斯拉王族的护卫扑过去。
换作任何一个合格的护卫,这一发魔术都是最标准、最正确的应对手段。
她没有直接用岩炮弹轰碎我的脑袋,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可是。
她没认出我。
也是啊。
现在的造型怎么可能认得出来是我啊。
即使没有这些因素,自从我们离别后也过了八年。
人一旦成长,身高也会有很大的改变,所以没办法一眼就认出也是无可奈何。
我想得太过自我中心了。以为既然自己察觉,那么对方应该也会发现。实在太早下定论。
看着那柄依然指着自己的魔杖,胸口的剧痛,反倒远远比不上心底泛起的那阵强烈的失落感。
总算体会到了吗?同样的痛苦。
前世对谈之后才了解,希露菲一直担心着被我忘记这种最糟糕的可能性。
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我都把希露菲当成了一个陌生的男性学长,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真身。
那一整年里,看着迟钝愚笨的我,希露菲每天心里品尝的滋味,大概比我现在挨上这一记重击还要苦涩得多吧。
现在,同样的事情发生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才理解到那是怎样痛苦的心情。
她如果忘了我怎么办?如果我说出我是鲁迪乌斯,她却还是半点反应都没有怎么办?
不安、痛苦。
希露菲....
就算知道了还能怎么样?
要是继续赖在这里喊她的名字,只会被当成脑子有问题的疯子刺客,到时候引来学校的保卫队,事情就会彻底闹大,甚至会连累希露菲在爱丽儿身边的立场。
我把掉在身旁的钥匙捡了起来,揣进长袍内侧的口袋。
扶着冰冷的墙,我慢慢站起身来。
转身走向侧面楼梯拐角的前一刻,隔着漫天飘落的灰尘,朝着那个紧握短魔杖的身影看了一眼。
虽然能理解希露菲的动机,但是.....
不受控制的,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眶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希露菲。」
★希露菲观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人突然从拐角冲了出来,身上带着让人汗毛倒竖的凶狠杀气,把路克吓得拔出了佩剑。
作为爱丽儿大人的护卫,我必须保护大人的安全。
在看到对方毫无减速地扑过来的那一刻,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魔杖,用出了平时练习过无数次的无咏唱冲击波。
魔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明明击退了那个疑似刺客的男人,抓着魔杖的手却止不住的一直颤抖。
那个人的身影已经顺着侧面的木楼梯下去了,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可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疑惑填满胸口。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人挨了我一发魔术,撞在墙上吐了血,不仅没有拔出背后的武器反击,反倒是露出了那种快要哭出来的悲伤眼神?
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在被我轰飞的前一刻,他张开双臂朝着我扑过来,想喊出来的声音是什么?
如果他真的是来刺杀爱丽儿大人的凶徒,为什么在被我打倒之后,连半点反击的意思都没有?
那双绿色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像.....?
「菲兹!干得好!那家伙绝对是冲着我们来的刺客!」
身旁传来了路克的声音。
路克这家伙平时自诩是阿斯拉的名门骑士,一遇到危险就只知道把事情往最坏的刺客暗杀上面扯,吵得我一阵烦躁。
路克手里的细剑还没收回剑鞘,剑尖依然指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脸色白得难看,脑门上全是一层虚汗。
「路克,先收起武器,在大厅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爱丽儿大人整理好有些凌乱的披肩,眉头皱得很紧。
「这里是魔法大学的教职员楼,外面的警卫防守很严。既然他是从二楼走下来的,身上应该带着报到的凭证。路克,菲兹,跟我去一趟副校长室。」
「对!必须查清楚!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跑到这里来动手!」
路克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快步走向走廊深处那扇挂着副校长室牌子的木门。
刚才那个倒在墙角的身影,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一股糟糕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迈开步子跟在爱丽儿大人身后,脚步不知为何有些飘忽。
★★★
副校长室的门被路克用力推开。
吉纳斯副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公文,被这动静弄得停下手里的羽毛笔,抬起头来。
「爱丽儿殿下,路克先生,菲兹同学。请问出什么事了,这么匆忙?」
「吉纳斯副校长,刚才在二楼连廊有个可疑人员袭击我们!......」
路克两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质问着吉纳斯。
得知他是这里刚报道的学生之后,路克又用着焦急的语气要求吉纳斯副校长调出刚才那个人的档案。
吉纳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路克先生,拉诺亚魔法大学保持政治中立,每一位新生的详细档案都受魔术公会保密条例保护。哪怕是阿斯拉王室,按校规我也不能随意公开学生的私密资料。」
「副校长先生,阿斯拉王室每年向魔术公会提供大笔赞助,爱丽儿殿下的安危更是关乎两国邦交。」
路克收拢了手指,语气沉了下来。
「爱丽儿大人现在在贵校避难,要是王族的安全出了任何差错,你们魔术公会担得起这个干系吗?我只要确认他的姓名、出身地和推荐人,这总算不上违规吧!」
今天的路克相当失态,一直急躁的对着吉纳斯大吼大叫。
吉纳斯听完路克的话,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爱丽儿大人,随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低着头的我。
他叹了一口气,拉开身旁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羊皮纸文件递了过来。
「……既然事关爱丽儿殿下的安全,这是那位新生的公开履历。」
路克一把抓过那张羊皮纸,退回到我身边,摊开在我和爱丽儿大人面前。
「让我看看这刺客到底是哪来的底细……」
路克在一旁自言自语地念着。
我站在他身侧,透过镜片,视线落在那张泛黄的纸面上。
卷宗的最上方,清清楚楚地写着几行手写的墨水字迹。
在看到那张纸的时候,我才知道刚才那强烈的既视感从何而来。
——
姓名: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别号:破坏手、霜星
出身地: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地布耶纳村
级别:水圣级魔术师
特技:无咏唱攻击魔术、治愈魔术。
履历:北方大地知名高阶魔物清剿者(战绩:单人讨伐S级魔物、辅助队伍零伤亡......)
……
记忆里那张温柔的脸孔不断扭曲变换,最终与刚才看到的悲伤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不。
不会吧?
那真的....是鲁迪吗?
信息中的名字和出身,都表明他就是鲁迪乌斯没错。
记忆里的鲁迪,留着一头软乎乎的茶色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布耶纳村的麦田里牵着我的手,温柔得连大声说话都很少见。
刚才走廊上的那个人呢?像老人一样的枯萎发色,凶狠的疤痕,那种比我击败过的杀手还要强烈的危险的感觉.....
这两张脸怎么看都差得太远了。
可是……
回想起来,刚才他撞在墙上抬起头的时候。
那是双绿色的眼睛。
还有他左眼角下方,那颗和保罗叔叔如出一辙的小小泪痣。
连嘴唇颤动着想要说话的神态,都和当年在树下教我魔术的那个男孩一模一样。
他在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
快模仿他的嘴型想想。
「希、露、菲?」
我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绝非什么巧合。
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那真的是鲁迪。
我所爱慕的那个青梅竹马。
……欸?
也就是说,刚才在走廊上……
我亲手用无咏唱魔术……把好不容易见到的鲁迪给打飞了……?
现在想起来,他刚才张开双臂朝我冲过来的样子……
那根本就不是要拔剑杀人的姿势。
那副动作,难道是想抱住我?
所以说,鲁迪从那场灾害中幸存,随后来到了魔法大学,好不容易再次遇到我,却被我拒绝了吗?
鲁迪能一眼认出变化之后的我,我却....?
呜——
肚子,仿佛被揪住一样,发出剧烈的疼痛。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路克盯着那张纸,眉头拧成了死结。
「保罗大伯当年放弃继承权出走后生下的长子……十三岁就能单人讨伐S级魔物,甚至精通无咏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以一身凶煞战力潜入拉诺亚……」
路克把羊皮纸拍在桌上,转头看向爱丽儿大人。
「殿下,这绝不寻常。保罗那一脉早已被诺托斯宗家除名,此........继承权来清算我.....可能是.....士宰相雇佣————,——————」
声音逐渐远去,路克分析的话语变得模糊难辨。
我死死咬住下嘴唇,嘴里泛起一股咸味。
不能哭出声音来。
绝对不能在路克和副校长面前哭出声来。
眼眶发烫,两股热流顺着眼角滑下来,全落在墨镜后面的面颊上。
我低下头,把整张脸缩进厚厚的斗篷阴影里,任由眼泪把内衬浸透。
对不起……鲁迪……对不起……
★★★
回到爱丽儿大人的私人会客室,厚木门咔哒一声反锁上的当下。
我感觉两腿的力气被抽离,整个人脱力地跪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菲兹?!」
爱丽儿大人吃了一惊,赶紧走上前来想要扶我。
我已经....无法再逞强下去了。
手忙脚乱地脸上的深色大墨镜摘下来扔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爱丽儿大人的裙角,放声大哭起来。
「爱丽儿大人……呜呜……不是刺客……他.....不是刺客啊……!」
为什么会在那种糟糕的时刻重逢呢。
为什么我不能好好看清楚了再出手呢。
为什么我没认出鲁迪呢。
心里的悔恨交织,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视线全被水汽遮住。
「他是鲁迪……他是鲁迪乌斯啊!是我跟您提过好多次的那个鲁迪啊!他是我的青梅竹马啊呜呜呜……!」
我好怕。
我不想被他讨厌。
我不是故意的。
站在门边的路克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立刻又翻了上来。
「菲兹,你先冷静点。我知道你找了他很多年,可这三年他在兵荒马乱的北方经历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大流士在阿斯拉权倾朝野,万一他被阿斯拉王都用重金或者家人的性命要挟收买了呢?刚才在走廊上,他对我的杀意可是切切实实存在的,你刚才也看到了!」
「如果鲁迪真要暗杀你,以他刚才的实力,在拐角处你根本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我从地毯上抬起头,红着眼睛冲路克喊了出来。
「而且他被我的魔术轰中撞在墙上之后,连一点反击的意图都没有!他受了伤……他看着我的眼神,分明快要哭出来了啊!」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用这么激烈的态度反驳路克。
路克被我吼得退了半步,张着嘴发愣,大概是从没见过我这副模样。
爱丽儿大人的手放了下来。
「好了,你们两个都冷静些。」
她单膝跪在地毯上,伸出双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用随身的丝绸手帕擦拭着我脸上的眼泪。
「菲兹,不,希露菲,你确定他是你在布耶纳村的那个鲁迪乌斯吗?」
「我确定……呜……名字、出身地、还有眼角的那颗泪痣……全都是鲁迪!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鲁迪了!」
我抽泣着,把头埋在爱丽儿大人的膝盖上,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
「我刚才……亲手用魔术把他打飞了……我该怎么办啊爱丽儿大人……他会不会恨我……他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呜呜呜……」
一想到鲁迪离开前那个流着泪的眼神,心口就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他在外面到底吃了多少苦,才会把头发熬成那种颜色,脸上才会留下那么深的伤痕?
好不容易穿过暴风雪走到这里,结果见到的第一面,就是被我用魔术重重打了一记。
我明明在心里发过誓,等再见到鲁迪的时候,一定要挡在他前面保护他,绝对不再让他受一点伤。
结果到头来,伤他最深的人居然是我自己。
「爱丽儿大人,不能由着她胡来!」
路克在旁边走来走去,神色烦躁。
「就算他真的是菲兹认识的那个人,这三年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菲兹如果贸然跑去相认,被他利用了怎么办?我们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
「路克,我说过了,安静。」
爱丽儿大人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路克咬了咬牙,终于闭上了嘴,抱起双臂靠在门板上。
爱丽儿大人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静地听着我断断续续的哭诉,过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我的肩膀让我抬起头来。
「菲兹,看着我。」
我吸着鼻子,红肿的眼睛对上爱丽儿大人认真的眼神。
「如果他真的是冲着暗杀路克或者我来的,以他档案中足以单挑S级魔物的魔术水准,在走廊狭窄的地形里,你们谁也挡不住他。」
啊,刚才好像在档案里看到了,鲁迪现在拥有能够单挑迷宫头目的实力。
对于这个信息我深信不疑。
该说是因为强大所以才是鲁迪,还是说因为是鲁迪所以才能这样理所应当的强大呢?
我分不清,我现在好混乱。
「可他在被你打中之后,不仅没有反击,反而流着泪离开了。」
爱丽儿大人抚摸着我的手很温暖,让我失控的情绪逐渐平复。
「只是,路克的顾虑也不全无道理。」
「我们身处流亡的局势里,任何一点微小的疏忽都会让我们万劫不复。我们必须确认他的立场。」
「爱丽儿大人……您的意思是……」
「去见他吧,以菲兹的身份。」
这是什么意思?
爱丽儿大人从地上捡起那副墨镜,重新递到我的手里。
「在我的情报网彻底查清他这几年的活动轨迹之前,你不能以『希露菲』的身份公开与他相认。你要继续扮演『无言的菲兹』,以学长和学生会护卫的身份,去接触他、审查他、确认他的真实立场。」
「只是……如果他是敌人,菲兹,你明白大局的含义。」
我低头看着手里冰凉的墨镜。
镜片上映出我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
明明知道爱丽儿大人的决策是合情合理的,为什么我还会这么痛苦呢?
不能以希露菲的身份去接触他,去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绝对不是敌人……我向您保证,鲁迪绝对不会伤害我们的!」
不管怎么说,我自始至终都相信着记忆里的鲁迪。
我把墨镜重新戴在脸上,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掉眼角残留的泪水。
「好,那么接下来,你听我说。」
爱丽儿大人露出微笑。
不管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他,就算只能戴着这副难看的墨镜装作学长……
我好想立刻去见他。
我好想去确认他的伤势,我好想当面跟他说对不起。
哪怕被他冷淡对待,哪怕被他当成陌生人,我也绝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待在那个冰冷的角落里了。
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妈妈....我已经不想再失去鲁迪了。
²𝟔²𝙓𝕊 .C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