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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云从布庄出来之后在宏口街上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敲响一扇门,开门的是蒋月华。
蒋月华是一所小学的老师,教国文。她和林舒云从小认识,小学分别后又在大学相遇,同一届毕业,毕业后搭伙租在同一栋小楼里面,她住一楼,林舒云住二楼。
林舒云在师范学校有职工宿舍,但基本只是午休,晚上还是要回家这边睡觉。
她每天吃完晚饭都要出去散步,蒋月华夸奖她有个好习惯,自己是坚持不了的。
林舒云散步完就来蒋月华屋子里坐一会儿,聊天喝茶,说说笑笑。
蒋月华桌上摊着一堆学生作业,正批到一半。林舒云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布包搁在膝盖上。
蒋月华去倒水,问她前几天去闸北了没有。林舒云说去了,见了几个学生,都还好。
蒋月华把搪瓷杯放在她面前,笑着说夜校得了好心的富商资助,也有几个学生会来帮忙上课,板书字写得特别大,生怕后排看不清,现在工人里有好几个已经能自己看报了。
林舒云也替她高兴,把自己帮忙写的夜校教案放在桌上,又分了一摞作业,帮蒋月华一起批改起来。
林舒云说起蒋月华很喜欢的那个女学生,叫宋逸,托蒋月华帮忙问她愿不愿意去浦东,那边师资缺得厉害,等明年毕业了也许可以考虑去那边教书。
蒋月华应了一声,说下次帮她问问,又说宋逸最近在和震旦大学的朋友排演话剧《雷雨》,预备在暑假去她任教的小学义演一场。
窗外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桂花树在风中摇曳,等待着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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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震旦大学礼堂热得像蒸笼。
天花板上几盏吊扇开到了最大档,扇叶嗡嗡响着转,扇出来的风是热的,混着几百号人呼出来的潮气。
舞台上临时拉了一道深蓝色幕布,布面上有几道折叠留下的褶痕,灯光打上去时褶痕被照成了浅蓝色。
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学生和老师,后排是校外来的观众,还有一些人或站在过道上,或靠在墙边。
方晴的海报贴在礼堂门口,深蓝底色,白色线条勾出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是暴风雨的云层,窗台上搁着两只旧布鞋。
她刻版画的手法比两个月前又老练了些,刀锋在胶版上切出的线条干净利落,云层的层次是用交叉线排出来的。
海报左下角印着时间和地点:七月十五日下午两点,震旦大学礼堂,《雷雨》全本。
后台挤成一团。何知远正对着半块破镜子往脸上扑粉,粉扑得不太匀,鼻梁两侧各有一块白印。
赵竞先的鲁大海妆已经化好了,眉毛用炭笔画粗了两圈,皮肤用深色粉底涂黑,看起来有个煤矿工人的样子。
他坐在道具箱上,手里拿着那把破雨伞当拐杖杵着,雨伞骨子断了一根,伞面塌下去一个角。
宋逸坐在角落里默台词,手里捏着几张抄得密密麻麻的稿纸,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她已经换上了繁漪的戏服,一件深紫色绸缎旗袍,领口别了一枚水钻胸针,旗袍下摆有一道开线,是上次排练时被道具箱钩破的,她用紫线缝了两针,不凑近看不出。
李远站在舞台侧边,透过幕布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台下已经坐满了,前排的蒋月华老师正侧头和旁边一个夜校学生说话,那个学生是个纱厂工人,16岁就嫁人了,今年25岁,这辈子第一次进大学礼堂,仰着头看天花板上吊灯,嘴微微张着。
李远收回目光,伸手把领口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
周纪言到场时演出还没开始。
他穿一件灰布长衫,鼻梁上架了一副平光眼镜,脸上戴了一只白色棉布口罩。
七月的魔都戴口罩不算突兀,入夏之后街上戴口罩的人反而比春天多,有的是防流感,有的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眼镜片和额头。
沈静松在礼堂门口等周纪言。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色长衫,领口熨得很挺括,看见周纪言从梧桐树荫下走过来时脸上先是一愣,然后笑开来。
“周大哥,你这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
“最近有点感冒。”周纪言隔着口罩说。
沈静松把他引到中排靠边的位置坐下,说这里是视角最好的位置,看舞台不偏,散场时也方便出去。
周纪言坐下来,把手提箱搁在脚边。
礼堂里闹哄哄的,后面几排有人在嗑瓜子,瓜子壳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灯光暗下来时全场安静了。
(接下来基本就是转述雷雨全文,已经很熟悉的读者朋友可以跳过)
故事的一开始,是已经成为教会医院的周公馆。
疯癫的蘩漪被囚在楼上,痴呆的侍萍独坐楼下。
一对姐弟好奇追问:“这屋子怎么死了三个人?”
那一天发生的事便缓缓拉开序幕。
话说大概三十年前,年轻的周家少爷周朴园与女佣梅妈的女儿侍萍相爱。
侍萍生下了大儿子周萍,但周家不愿一个女佣当少奶奶,在侍萍生下二儿子三天后就把她逼得带婴儿投河。
周朴园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为妻,小姐早逝,他又娶了繁漪,生下二儿子周冲。
侍萍当年没死,被人救起后带着二儿子嫁给了鲁贵,二儿子改名鲁大海,她又和鲁贵生下女儿鲁四凤。
第一幕的幕布拉开,台上是周公馆的客厅,四凤已经长成十七八岁的姑娘,在周家当女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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