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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组长习惯天还没亮就到办公室。
76号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轴发出沉闷的锈响。
门房里值班的警卫裹着大衣打盹,下巴埋在竖起来的领口里,连他走过去都没醒。
走廊里的灯管终于修好了,光线不再明暗不定。
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烟味和拖地水沤出来的潮气,混在一起,附着在喉咙里久久散不掉。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锁齿“咔哒”一声弹开。
文化监视组的办公室不大,两张木桌拼在一起,靠墙的铁皮柜里摞满了剪报合订本和旧卷宗,柜门关不严,最上面一层总是斜斜地翘着。
窗户对着后院,采光不好,白天也得开灯。
窗台上搁了一只搪瓷烟灰缸,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都是前一天晚上老吴值夜时抽的。
廖组长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清晨的凉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味,涩涩的,混着一丝远处苏州河飘来的水腥气。
他在椅子上坐下,拧开钢笔,开始写本周的工作周报。
这是情报处处长唐克暗定的规矩,每个组长周五下班前必须交本周的监视小结,汇总所有在查案件的最新进展。
廖组长的周报通常很短,有时只有半页纸。
过去两个月他每周上交的都是同一句话:简言案继续监视,暂无突破性进展。
然后处长会在周报上批一个“阅”字退回来,从不追问。
廖组长有时觉得处长对简言案的态度,和藤原纪言差不多,都是拖着,你不说他不问。
今天他没有急着写周报,他先把上周老吴交上来的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七月的监视报告一共三份。闸南学校操场一场,工人夜校一场,法租界小学礼堂一场,简言都没有露面。
老吴在第三份报告的末尾加了一句备注:沈静松在谢幕时感谢了简言,观众席未发现可疑成年男性。
三份报告加起来,信息量不如首演那一晚多。
八点刚过,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老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从小灶打回来的豆浆,热气把他的眼镜片熏得一片白雾。
他把豆浆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今天的豆浆放了糖。”老吴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你要的东西我拿回来了,《申报》副刊的投稿登记表,过去两个月的都在这里。”
廖组长接过信封,把里面的登记表抽出来。
表格很薄,只有三四页,每页列了十几行,每行包括投稿日期、作者署名、文章标题、编辑签收、是否刊发。他的目光从表格顶端一行一行往下扫。
简言并不是一位高产的作者,三月到六月,他只在《申报》副刊上至登了三篇文章:《家乡的稻田》、《公园里的孩子》、《幽梦忽还乡》,还有一篇《盼归燕》发在震旦大学的校刊上。
登记表上的字迹很潦草,编辑签收那一栏只填了日期,没有填名字。
这是副刊的老规矩,投稿太多,编辑来不及每份都签全名,只写日期了事。
他打开铁皮柜,把之前老吴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简言专栏一件一件取出来,按照发表日期排开。
四篇文章,题材不同,手法各异,但全都在说一件事:战争毁掉了一切。
他在文化监视组干了不到一年,之前是在公共租界巡捕房,做的是缉私和便衣跟踪。
巡捕房时期他跟过一个案子,有个红方的人在法租界的报纸上连载小说,把抗.日宣传藏在才子佳人的故事里,连载了三个月才被发现。
那个人的文字和简言不太一样,更直白,更急切,不像简言这么沉得住气。
简言的文章手法更老练,也更危险。
老吴站在旁边,看着廖组长把四篇文章反复翻了好几遍,忍不住问了一句:“廖组长,就这几篇文章,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他不是新手。”廖组长把剪报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手指在鼻梁上捏了两下,“简言这个笔名肯定是新起的,他之前一定写过不少东西,在别的地方,用别的名字。”
周纪言:八百字作文,小子!
廖组长让老吴把首演那晚的记录再讲一遍。
老吴:“礼堂不大,坐满了大概两百多人。我和小郑站在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正对舞台左侧的走道。
谢幕的时候那个社长出来先说了一段感言,然后说介绍一位很重要的朋友简言先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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