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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冷山(第1/2页)
【切换】建炎二年·冬·冷山·一处马厩
这一段写在北边。不是他们现在走的路,是三年以前,另一个人的路。
建炎二年冬天,冷山下的雪下了四十天没停。山坳里有一处马厩,土墙,木梁,顶上压着三层草。马厩里养着十一匹马——九匹是驿马的种,两皮是私下留下来拉草料的。看马的人叫洪皓,南边来的,来的时候穿的是官袍,第三个月就把官袍拆了,缝成了两条马鞍垫。
他每天做的事很简单:铡草,上料,饮马,清粪。草的份量是定死的,每匹马一天八斤,少一两,第二天马来拉车的时辰就会错。洪皓两年没有错一次。他不是勤快,他只是算得清楚——八斤草折出来是十一匹马、四辆车、两趟差事,两趟差事之间隔着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够不够人从驿站走到屯子,他心里有一张表,比纸上那张准。
他来的时候是宣教的身份。上头没人跟他说明白是做什么的,只给了他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两个字,一个是他的姓,一个是差事的编号。他把牌子挂在马厩门口的钉子上,钉子钉得比他的头高一点。他自己够不着,要用的时候得拿铡刀的柄去挑。他挑了两年。
【切换】建炎二年·冬·冷山·马厩·夜
夜里,洪皓不睡在屋里,睡在马厩的隔间。隔间有一个小窗,窗纸糊了三层,第三层是他自己加的。加窗纸不是为了挡风,是为了让外头看不见里面有没有点灯。
那一夜他没有点灯。他蹲在槽边,用手摸马的肚子。马身上有一块掉毛的地方,是去年冬天生的癣,长了快一年,长了又退,退了又长,位置一直在同一处。他每天摸一遍。摸的不是癣,是那块地方的宽窄——宽了,说明草料里掺了别的东西;窄了,说明掺的东西停了。
那天晚上那块地方窄了两指。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坐了一会儿。有人开始动手了。方式很文雅——不动人,动马。马瘦一点,车就慢一点,车慢了,差事就赶不上,赶不上就要上报,上报之后会来人查,查的时候就不只是查马。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写在纸上。
【切换】建炎二年·冬·冷山·马厩·同一个夜里
同一个夜里,屯子里有人在敲更。
敲更的人不出门,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敲,敲的是两块木头。两下,两下,两下。洪皓躺在草上数着,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停了。他记得昨天是三十一下。
他没有起身。数更的次数是给外人听的,听的人听的是次数,他听的是间隔。这一天里头,两下之间的空当比前一天长了半口气。更夫老了。更夫老了,说明屯子里换不上人手。换不上人手,说明这地方的男人已经不够用了。
两天之后他才知道,更夫的儿子在上个月被点了名,往南去的路上没回来。
【切换】建炎二年·冬·冷山下·一个屯子
冷了半个月,屯子里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老的,一个是小的。
老的死在炕上,小的死在雪地里——小的是自己去雪地里找的,找什么没人知道,找到的时候手还攥着一把雪。死了人,屯子里就出了两件怪事:一是不再下蛋,鸡杀了;二是不再敲更,更夫病了。
洪皓是被一个女人叫去的。女人三十几岁,脸冻得裂了口子,手上戴着两只不配对的手套。她叫他去看那两具尸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先生是南边来的,南边人懂这个。
他到的时候,屯子里的人已经在门口站了一圈。没有人哭。哭是要有气力的,气力要留着过冬。他进去看了。老的那个是病死的,脸是青的,手是紧的;小的那个不是冻死的——冻死的人脸是白的,这个小的是粉的,嘴唇是红的。红嘴唇不是好兆头。
洪皓看完了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他想说不是冻死,但他不能说。一开口,这屯子就要出一个案子,出了案子就要来人,来人就要上簿子,上簿子就要报。报上去的那一笔,落在谁的头上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会落在写字的人头上。
他只说了一句:埋了吧,深一点。
埋人的时候,屯子里出了十六个男人。洪皓数过。他数这些人的用处不是记账——数清楚十六个,他就知道,这屯子还能撑多少天。
【切换】建炎二年·冬·冷山·马厩·夜里
那两具尸首埋掉的第五天晚上,那个女人来了。
她拎着一只木桶,桶上盖着一块蓝布,蓝布上有一块补丁。她进马厩的时候没有敲门,直接进来,把桶放在槽沿上。
“马的料少了。”她说。
洪皓没有答。
“我今天喂马的时候数了。”她说,“你那两匹马,肚子是瘪的。你天天摸,你知道。”
洪皓看着她。这个女人在马厩里帮过工,帮过三个月,因为她的手比男人细,铡草的时候会把坏草挑出来。她挑草的方式和屯子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抓一把看,她是一根一根捋。
“你数我的草。”洪皓说。
“我数的是马。”她说,“马不会骗人。”
洪皓把桶上的蓝布掀开。里面是一小把黑豆,二十来颗,都发霉了。
“我家的鸡不吃这个。”她说。
“哪来的?”
“换的。用两个鸡蛋换来的。”她把布重新压平,“换给我的人,说是南边来的陈米磨的。”
洪皓把一颗豆放在手心里,用指甲刮了刮。豆皮底下是黄的,黄的底下是灰的。这不是陈米。这是从驿马料里筛出来的——掺在马料里的东西,筛到最底下就成了这一层。
“跟你换豆的人什么样?”
“穿新鞋的。”
洪皓把手心里的豆子攥紧。“你换了多少?”
“两斤。”她说,“他给了我两斤,说可以慢慢吃。”
“你吃了吗?”
她摇头。“我等着有人告诉我,能不能吃。”
洪皓站起来,把桶提到马厩最里头的角落,蹲下去,在土墙根刨了一个浅坑,把桶埋进去。埋完了他把土拍平,拍得跟旁边一模一样。
“能吃。”他说,“但不许现在吃。”
“什么时候?”
“等有人来查的时候。”他说,“查的人来了,你就拿这个给他看。”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她站起来,把蓝布系在腰上。“先生是南边来的。”她说,“南边的人,话都只说一半。”
“说一半是留一半。”洪皓说,“留一半,别人才有的查。”
【切换】建炎三年·春·冷山·马厩·晌午
开春,屯子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上次那个背锅的。这个人没有锅,穿的鞋是新的,鞋底没有泥。他站在马厩外头看——看马,看马鞍,看那匹掉毛的老马。
洪皓在铡草,没有停,铡刀一下一下落,草屑从刀口两边分开。他铡完了一抱草,把刀放下,把草抱进槽,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然后抬头。
“你要换鞍?”他问。
那人摇头。
“你要住店?”
那人摇头。
“你要问路?”
那人还是摇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对折了三次,折痕很硬,像折了很久。
洪皓接过来。他没有马上看,先看纸的边——边上有毛,毛的地方磨白了,这张纸被人翻过很多次。他这才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是横的:洪三郎病故,家口已散。
他看了很久,把纸折回去,按原来的三道折痕,折得很正,一道压着一道。然后他把纸还回去。
“他不是我三弟。”
那人愣住了,只愣了一下,很快就不愣了。“信上写的是三郎。”
“三郎是我三弟的小名。”
“那就是他。”
“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洪皓看着他。他没有生气,只是把铡刀扶正了。“我三弟左手有六个指头。他写字,那一撇总是歪的。他给我写过十七封信,十七封信,那一撇歪了十七次。你这张纸上的字,撇是正的。”他把手从铡刀上放下,“正的字,不是他写的。”
那人站在那儿没说话。他的鞋底还是没有泥,但是他脚边的雪化了,化成一圈水,水是黑的。
洪皓看着那圈水。“你从南边来。”
那人没答。
“南边没有雪。”洪皓说,“你不知道雪化了是黑的。”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准,正好退到干的地方。
洪皓就把头转回去铡草了。第二抱草,铡刀又落下去。“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他说,“下回要写信,先学六个指头。”
那人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走得很直,一直走到村口那棵老桦树底下。他在那儿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但是洪皓看见了。
洪皓铡完了第二抱草,扶着槽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出去,他只是记住了那棵树。
【切换】建炎二年·冬·冷山·马厩·草料的账
洪皓的草料账不是记在纸上的。
驿站发的那种粗纸他一月领两张,领了不写东西,攒着。他把账记在心里,每天上料的时候念一遍:十一匹马,九匹驿种的先喂,两匹私留的后喂;先喂的少给半斤,后喂的多给半斤,这样两匹私马长得快,别人看帐看不出来。他不写下来,是因为写下来的东西会被人翻。不写,就没有翻的东西。
但有两样他是写的:一是马的名字,二是马身上掉毛的位置。名字用刀刻在马槽的横木上,刻得很浅;掉毛的位置他在墙上用炭画一道,画完用手一抹,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就是一本账——马在哪一天掉毛,掉在哪一侧,掉了多宽,全都在,而外人看只是槽上一排不着痕迹的刻道和墙上一片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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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冬天,墙上多了一道新印。
印在马厩西墙,离地五尺——比他高。那地方平时没人靠,因为西墙漏风,靠着冷。洪皓摸了一下那道印,印是炭的,炭上还有一点湿润。他不擦。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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