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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进去的……”江衡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是欠下的。”
三足愣了半拍。
“它不是来讨债的。”江衡站起来,“它就是那笔债。”
“催账,催实欠。”他从怀里取出乌木算盘,横在臂弯里,“它吃的,全是欠的。”
楼下,马路牙子上,程老算盘磕了磕烟锅。老头不知道怎么听见的,也许是烟锅,也许是风。总之江衡下楼复述案情的时候,老头只说了一句话:“对。账不认牙口,认下肚。”他抬抬下巴,“去。天亮以前了结。”
江衡重新上楼。这一次,他推门进了朵朵的房间,不躲了。窗台上,那东西捧着倒数第二粒笑,啃到一半,虎头猛地转过来。油绿的眼睛,和他对上了。
江衡不说话。他把乌木算盘,端端正正,搁在窗台上。三足的宿舍,横过来,就是一杆秤。他摊开右手。掌心,“衡”字。
“平准司,见习记账人,江衡。”他说。声音不高,字字落地,“上门,亮牌,报数。老规矩。”
那东西缩了缩。虎头低下去,兔背弓起来,作势要遁。江衡的右手,在算盘上空虚虚一拨。
望空拨珠。
没有珠。可满屋都是珠响,噼啪一串,像谁把一夜的算盘声全倒了出来。他一边拨,一边报:
“沈朵朵,明年,笑一百四十七场。”
“已吃一百四十六场。”
“今日催收。”
窗台上,那东西浑身一僵。喉咙里“嗝”的一声,一粒暖黄的光,从虎口里吐出来,慢悠悠地飘起来,飘过小床,落进朵朵的账页上,一个浅坑,填上了。
“沈德海,明年,膝愈一场。”
“已吃半场。”
“今日催收,连本带利。”
又是一粒灰白的光,吐出来,飘进隔壁。
“沈一鸣,明年,提职一注。”
“已吃一角。”
“今日催收。”
光,一粒一粒地吐。那东西越吐越小,虎头先瘪了,兔耳耷拉下来,土黄的毛失了光,从巴掌大,缩到拳头大,从拳头大,缩到一只梨子大。它蹲在窗台角落里,抖。
江衡把最后一颗“珠”拨完,收势。
“寅吃卯粮,一日一小欠,一年一大欠。”他说,“连本带利。明年的一切——”
他俯下身,掌心朝下。
“如数归还。”
“衡”字,按了下去。按在窗台上。就在那一霎,江衡清清楚楚地觉出,掌心那粒温了多日的“记挂”,凉了。像一块烧红的炭,忽然掉进冰水里。
嗤。
他听不见,可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一粒恩,那一粒望归鬼八十八年等出来的记挂,温度直直地往下掉,掉得他半边手臂都麻了。紧接着,右鬓角一阵细细的、蚁爬似的痒。
窗台上,那东西已经没了。遁走前,虎头回过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恨。是饿。
它走了。窗台上留下一小撮浅灰的渣,像啃剩的萝卜缨子。朵朵的账页上,一百四十七个笑,一个不缺,全亮着。
江衡扶着窗台,站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下楼。程老算盘在马路牙子上抽完最后一锅烟。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鬓角停了一停,又落回他掌心。
“白了。”老头说,“一缕。”
“嗯。”
“心疼不心疼?”
江衡想了想,没答上来。他摊开右手,那粒“记挂”还卧在“衡”字旁边,只是暗了些,像蒙了一层哈气的珠子。
怀里,三足探出头,破天荒地没有报账。它看了那粒“记挂”很久,才瓮声瓮气地开口:
“新收有源。”它说,“一切所得,必有出处。你账上没有阳寿,不对,有,三厘,刚才从你头上走了一缕,这是明账。”
它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催账的火大,三厘不够烧。差的那一截,它本来要拿这粒抵……”
“这粒是什么,你比我清楚。”蟾的鼓眼睛盯着他,“它是种子。你拿种子当柴烧,烧完了,往后有些账,你就一笔都销不掉了。”
江衡握上手。掌心里,那粒暗暗的温,还在。
“记下了。”他说,“下回先算成本。”
“孺子可教。”三足把头缩回框缝,半晌,又补了一句,“本期支出:阳寿三厘,信用半分。信用那半分,补不回来,只能攒。”
初十,晨。上海夜里落了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老破小的晾衣杆上、空调外机上、六楼窗台的萝卜缨子上。
朵朵扒着窗台,眼睛瞪得溜圆:“爸爸!雪!我不去奥数班了,我要堆雪人!”
按常理,这句话的下场是一句“胡闹”。沈一鸣站在门口,工牌还挂在脖子上,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他说:“好。”
爷爷沈德海已经拎着菜篮子下楼了。老爷子从蛇皮袋里翻出一只顶匀称的白萝卜:“鼻子!崇明的!”
三个人,在楼下小小的花坛边上,堆了一个半尺高的雪人。萝卜鼻子,蓝挂绳围巾。沈一鸣把工牌上的挂绳解下来给它系上了。朵朵跑上楼,拿下来自己的红手套,给雪人套上,一只手五根指头,撑开来,像一朵花。
江衡在楼道窗后,又抬了一次眼。
三本账还悬在那儿。明年的页,填满了。膝愈一场,提职一注,笑一百四十七场,笔笔齐全,亮亮的。可往前翻,今年的页上,该空的还是空着:崇明的宅子,过户了;爸爸熬掉的夜,体检单上添了两个箭头;朵朵的七岁,卷子摞起来半尺高。已经吃掉的,催不回来。
旧管不灭。账房第一律。
“账能催回来,”程老算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望着楼下的雪人,“日子催不回来。记着这个,你往后催的每一笔,手底下就有数了。”
老头说完就走,旱烟锅在楼梯上磕出笃笃的响,一层一层,下去了。六楼半的楼道窗后,小半两也看着。她手机举起来,又放下了。
“不播?”江衡问。
“不播。”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有些东西,拍了就不是它了。”
她顿了顿,笑:“这条,我发文字。”
那天晚上,“半两说债”发了一条没有画面的动态,就一行字,两小时十万赞:“有些账,不是债。是命换命。”
夜里,医院。江衡把陪护椅放平,先给爷爷报账。今日的账,一笔一笔:案,结了;兽,遁了;明年,还回来了;头发,白了一缕。
“成本三厘,”他最后说,“记账了。”
说完,他取出自己的账册,摊在膝头,就着走廊的光,添了三行。
旧管:记挂一粒。(温,降一分。)新收:无。开除:阳寿,三厘。笔到“实在”一栏,他停了停,落笔。实在:见习记账人一名,在册。(鬓白一缕。)
四柱平了。左进右出,分毫不差。他把账册举起来看了看。一个人的家底,一夜之间,就这么两行半。可不知怎么,他觉得这本册子,好像比昨天沉了。
框缝里,三足探出头,把那页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还是丑。”它说,“账,开始像账了。”
这是它给过的最高评价。江衡合上册子,笑了一下。
手机震了。小半两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截图。直播间新留言:“主播,我也想问一句。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昨天我姐回去看她,说家里每天晚上,桌上摆三副碗筷。可是我们家……就剩我妈一个人了。”
底下小半两跟了一句:“挂哥,睡了吗?这条,我有点不敢回。”
江衡看着那行“三副碗筷”,看了很久。他回了句:“睡了。明早桥头,一起。”
窗外,雪停了,月亮快圆了。还有五天,正月十五。
而江衡掌心里,那粒暗了一分的记挂,温温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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