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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去紫虚观的日子,雪存浅浅收拾行装,因上回褚厌一句“玉生烟”,此次她亦将云狐一并带上。
坐进离府的马车,她心中隐隐有些期待,若是出了春明门,也如上回一般遇到姬澄,他带自己骑马,是不是又能省下一日时间。
雪存被刚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这样不好,且不说姬澄公事繁忙,日理万机,哪这么多空陪着她。
光是他的身份,就再不宜与她相见了。
至春明门,褚厌等人果已候在此地,同样让她换乘公主府马车。末秋时节,晨间寒风侵肌,公主府马车里,早早备上了暖炉。
暖气熏人,雪存撑开窗牖查看路况,隐忧不断。今天还好说,不久就进孟冬,若那时姬湛还不转醒,她就要冒着漫天大雪,坐上三个时辰的车去紫虚观。
再等他醒来,她又被他老娘折腾掉半条命了,兴许这就是独属于他二人的轮回报应。
马车驶离长安城五里,皆不见姬澄身影。姬跃知他近日抽不开身,且无意让雪存为难,故不来相送,以后多的是好时机。
见雪存再度撑开车窗,朝外头张望。她脸上的红疹消了大半,一双琥珀瞳如秋水明澈,暖金色的晨光透过层层秋叶,在她面上映出一闪而过斑驳叶影。
走马观美人,姬跃无意与她对上目光,心猿意马。她自知失礼,旋即猛地松了窗子,缩回车中,就着暖意睡觉去了。
到紫虚观已过午后,雪存一路上睡了醒,醒了睡,既没睡得舒坦亦没坐得舒坦,得不偿失。
她入观祈福,跪坐高大的三清道祖塑像前,照例念起《太上太清天童护命妙经》。百遍念罢,门外血阳西悬,紫虚观备好素膳,遣道童来传膳。
雪存想了想,决定不用,就问褚厌:“今夜我住在何处。”
“小娘子,你就暂住在我家郎君的院子。”褚厌答道。紫虚观后山紧随了座大别院,是四小座并院合成,其中一院就是姬湛的住处,另外三处分别供公主等人使用,总不好叫她去住公主的院子。
雪存点头:“劳请郎君为我带路。”
褚厌问道:“小娘子不吃晚膳?不急,咱们吃完再过去。”
雪存平静道:“我在家礼佛前素习斋戒之法,我想,为你家郎君辟谷祈福,更能彰显诚意,好保佑他早日转危为安,晚膳我就不用了。”
听说她竟是一整日都不曾进食,想她坐马车颠簸了一路,到紫虚观又跪地诵经半日,诚心诚意到如此地步,褚厌瞠目结舌。
他劝膳未果,只好先行把雪存带去小院,他和姬跃等护卫则住进另一院,二院之间只相隔一条小溪、一座小桥间小片紫竹林,随时能奉命。
临别前,他数次欲言又止,终没忍住问,倚在院门门框问她:“你已经不恨郎君了吗,郎君他……他从前待你这样不好。”
雪存闻言,脸色一白,春眉稍蹙:“嗔痴爱恨,聚生我执。我不愿沦陷苦海,届时成那永世不得脱身之人,更不愿重蹈两家长辈覆辙,我又何苦再与他计较。”
褚厌失落道:“小娘子的意思,来日只愿与郎君做陌生人了。”
雪存弯起唇角笑了笑:“我与他本就该做一辈子井水不犯河水的陌生人,不是么。”
褚厌垂头丧气,实不知能与她说些什么了,拱手道辞。一切都是多余,一切都是徒劳,可他清楚,以姬湛的性子,宁愿继续同她做仇人也不愿做陌路人。
能不能放下这段纠缠,她说了可不算。
天色很快暗澹,雪存转身进院,早早梳洗睡下,云狐和灵鹭则一起睡在她隔壁的碧纱橱守夜。
雪存想着早睡早起,明日早些回长安,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她本就择席,住的卧房甚至躺着的这张床亦是姬湛的,处处都有他的气息,处处可见他的痕迹。
房内装潢摆设,无一不是照着他喜好来的,香炉里徐徐燃烧的香,是龙脑和寒山雪芽;墙壁剑架上悬有一柄横刀,案上留有他一枚耳坠,仿佛他亦在此间过夜。
甚至还有套他的朱红色外衣,仍挂在屏风上头。屏风正对雪存,就像他这个人一直站在床边盯着她一样,有点瘆人。
不知失眠到几时,雪存索性摸黑下床,亲手把那外衣收到案上,复躺回床上,终于才有了睡意。
可惜才睡不到片刻,外头天色就隐隐发亮。云狐和灵鹭连声叫她起床,一左一右搀着她,外头吹锣打鼓放鞭炮,好不热闹。
雪存揉着眼睛,脑中乱成一片浆糊,入眼,这屋子不知几时处处挂红,布置得同喜房似的。
就连娘亲也在,模样却是二十来岁时。娘亲笑着为她梳发,口中念念有词:“盼来盼去,总算盼到我的梵婢成婚了。”
见到年少时的娘亲,雪存泪如雨下,元有容嗔她:“小花猫,大喜的日子,别把妆都哭花了。”
雪存望进镜中,嫁衣不知何时上她身的,脸上涂脂抹粉,妆容妖艳。满头的花冠步摇,翠羽明珠,晃得她几睁不开眼。
元有容等人跟着她出了屋,雪存满头雾水,问众人道:“我要嫁给谁?”
众人本在有说有笑,她这一问,纷纷哭嚎起来。
雪存始料不及,人还在发懵,身子就已被公主府的婢子扯进喜轿,轿帘一盖,又是昏天黑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似只厚茧死死包裹住她。
难不成她竟是要嫁给姬湛?雪存不住拍打轿子,高喊:“放开我,我才不要嫁他!我不要嫁他!娘亲救我,救我!”
轿子忽然没了动静,只轿帘处滚进一团红绸,雪存心知是要她牵着了,红绸另一端必是连着姬湛。
她拼命暗示自己不能牵不能牵,双手还是不听使唤,抓住那大红绸子,被一股怪力扯出喜轿。
这桩婚事既是成了,又何必待我如此粗鲁?雪存低声骂了姬湛两句,争奈她俯身出轿,映入眼帘的不是喜堂,而是灵堂。
原来姬湛死了,自己竟在与他冥婚。
雪存吓得两股战战,细红绸尽头处是高堂,姬湛被公主搀扶着尸身,四肢僵硬,勉强坐在堂内。
她被红绸步步拉进灵堂,离得近了,方看清姬湛亦是一身大喜的红衣。他肤如寒月,白得泛青,虽是死了,一张脸却丝毫不减好颜色。
他分明已是死了多时,那对黑黝黝的眼珠却还能转动,雪存走到何处,他眼珠转到何处。
雪存拼命挣扎,不敌公主府奴仆,被人按着脑袋和姬湛拜了堂。夫妻礼成,公主寒声发话:“该送新人入洞房了。”
一口沉重的棺材现于堂内,想必这便是“洞房”。雪存哭天喊地也没用,她最先被塞进棺中,后背贴着棺材底。姬湛随后被人抬进,压在她身上,与她脸对着脸。
一阵“咚咚咚”的钉棺声后,四下彻底寂静,唯有她在棺内的呼吸愈发清晰。
沉重冰冷的身躯死死压住她,雪存又惊又怕,哭得个梨花带雨,如怨如诉,滚烫的泪珠滚过她面颊,忽被一条冷冰冰的东西舔舐殆尽。
她听到姬湛发出惨然瘆人的轻笑,他唤她:“夫人,高雪存,你是我的夫人。”
雪存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四肢都在用力抗拒,掀开的却不是姬湛,而是盖在身上的床被。
再一睁眼,外头的天色,同梦中初醒时一模一样,快要叫她分不清虚妄还是真相了。
云狐和灵鹭被她尖叫声吵醒,纷纷起身,绕过横隔,就到她的床前。
二人见她中衣单薄,踢了床被,满脸泪痕,侧卧着身子,呆呆傻傻盯着窗户的方向,下唇快要叫她咬烂了。
灵鹭忙替她盖回被子:“小娘子,你做噩梦了吗。”
雪存抽了抽气,娇娇软软哽咽着嗯了声,无助地把脸贴进她怀里,心有余悸。
她安慰雪存半晌,又是说在道观百鬼禁行,不必害怕;又说今日就能回家,回家给菩萨上柱香,好生睡上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雪存再不愿在这间卧房待下去,很快起身洗漱梳妆,换了带来的衣裙。离观前她去三清殿,又为姬湛诵经五十回,才坐上回城到底马车。
回想起公主之言,姬湛若真的一命呜呼了,梦中场景只会变成真实。
雪存惶惶不安,隔着窗牖漏缝,似是褚厌骑马走到了车侧。她犹豫再三,推开窗,问褚厌:“多日不曾去姬府,不知你家郎君的伤情,可好些了。”
她昨日还说今后只与郎君作一对陌路人,怎今日又嘘寒问暖起来,在意便是在意,不在意便是不在意,既然问了势必在意,又何来陌路之言,女孩子的心思果然最难猜。
褚厌不解其意,老实道:“还是那个样子,好在高热退了,伤处也没再恶化下去。”
但见雪存一副冥思苦想神情,褚厌这才发觉,她脸色不大好,紫虚观太冷,她定是没睡好。
察觉他的目光,她很快关了窗,一路直至春明门前,没再问过一句话。
……
九月二十四。
昨日回到浣花堂,雪存狠狠补了一觉,才将噩梦的阴霾尽数驱散。
纵如此,姬湛尚未苏醒,她一时不敢松懈,生怕姬湛前脚一断气,公主后脚就命人来拿她。
雪存去金风堂请安归来,元有容也起身了,她一刻不停进了东屋,亲自侍奉元有容梳洗。
② 𝟔 ② 𝙓 🅢 . 𝐶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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