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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前面的大别墅。
就在后院里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冷风从脸上刮过,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
仰起头看天,没有星星。黑沉沉的天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下棋。
“仲谋啊,下棋不能急。”爷爷的手很大,把他小小的手包在掌心里,“棋要一步一步下,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他忘了。
全都忘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吕仲谋没回头。
以为是他父亲。
“二少爷。”
是孔亮。跟在老爷子身边二十多年的人。话很少,办事稳,还有一身真功夫。
吕仲谋小时候怕他,长大了敬他。
“孔叔,爷爷睡了?”吕仲谋问。
“没有。”孔亮的声音不紧不慢,“老爷子喊你回去,再陪他下一盘棋。”
吕仲谋愣了一瞬。
他转过身,看着孔亮。
孔亮站在台阶上,灯光从身后打过来,脸藏在阴影里。
“下棋?”
“嗯,下棋。”
吕仲谋跟着孔亮重新走进书房。
门开着,灯亮着。
吕老爷子坐在棋盘前,黑白两色棋子已经各就各位。吕向阳离开了。
“来,坐下。”老人指了指对面。
吕仲谋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规矩得像小时候学棋的样子。
“你小时候,我教你下棋。”老人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捻着,“你学得快,十二岁就能赢你父亲了。”
吕仲谋没说话。
“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赢不了我吗?”
吕仲谋摇头。
“因为你急。”老人把黑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一声响,“每一步都想赢,每一步都想把对手往死里逼。可围棋这东西,不看你能吃对方多少子,看的是你能围多大的空。”
吕仲谋拈起一枚白子,落下去。
祖孙俩就这么下起来。
你一子,我一子。棋子叩在棋盘上,在安静的书房里一声接一声地响。
吕仲谋落子很快,攻势凌厉,每一手都恨不得撕开一道口子。
吕老爷子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他的棋看着绵软,没什么攻击性,可每一手都落在要害上,让你浑身是力却使不出来。
“仲谋,这一步你走错了。”老人指着棋盘上的一处,“你看,这一子落下,你的大龙就被切断了。”
吕仲谋低头去看。
看清楚了。
他的白子被黑子围住了。不是被吃掉,是被困死了。像一头困兽,四面全是墙,往哪儿走都是死路。
他的手悬在棋盘上,迟迟落不下去。
“爷爷——”
“你输了。”
老人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不偏不倚,封死了他最后一条路。那一片白子,全军覆没。
吕仲谋盯着棋盘,一动不动。
老人的声音缓缓响起来,很轻,很慢。
“仲谋啊,你打小聪明,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能成。可你忘了,人生不是要波涛汹涌,是要滔滔不绝。”
老人停了一下。
“吕家是个大族,经历了百年的风雨。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过错,让整个家族覆灭。”
吕仲谋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爷爷的眼睛里有泪。
“爷爷——”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爷爷我知道错了,想说爷爷我会改的。
他没来得及说出口。
一条绳子从身后套上了他的脖子。
孔亮的动作很快。快到吕仲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绳子勒进肉里。
吕仲谋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的手本能地去抓脖子上的绳子,指甲抠进绳子里,抠进自己的皮肉里,血从勒痕处渗出来。
他张着嘴想喊。
喊不出来。
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音,像皮球漏了气。
他双脚乱蹬,皮鞋蹬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又挣扎着想站起来,又倒下去。
棋盘被掀翻了。
棋子哗啦啦散了一地。黑子白子混在一起,滚得到处都是。
吕仲谋的眼睛开始充血,视线一点点模糊。他看到爷爷还坐在太师椅上,就在他面前,很近。
他看到爷爷脸上的泪。
老人没有看他。
老人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棋子,看着黑子白子混成一片,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吕仲谋的挣扎越来越弱。手从绳子上滑落,垂在身体两侧。脚不再蹬了,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他的眼睛还睁着。
很大。
眼角有红色的东西渗出来。不是泪,是血。
红得像他小时候吃的糖葫芦。
孔亮的手还在收紧,纹丝不动。
吕仲谋的身体终于彻底安静了。他跪在地上,头微微仰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只有一盏灯,灯光很刺眼。
吕老爷子慢慢弯下腰,捡起一枚棋子。
白子。
他拈着那枚棋子,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一滴一滴往下掉。
“不要怪爷爷……”
老人的声音在抖。
“不要怪爷爷……”
他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叹息。
“仲谋啊……造孽啊……”
书房里很安静。
灯还亮着。棋子撒了一地。
2 𝟼 2 𝐗 Ⓢ . 𝑪o 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