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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
“我想看看他!”
吕仲文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慢慢收了回去。
安然走进房间。
二舅妈被人扶着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旁边两个女眷陪着,一个给她拍背,一个攥着她的手,眼眶也都是红的。
安然没有打扰她们。她走到凉席旁边,蹲下来。
白布单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露出吕仲谋的下巴。
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嘴唇微微发紫,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紫药水。
安然伸出手,捏住白布单的边缘,慢慢掀开。
吕向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然——”
她没有停。
白布单掀到锁骨的位置,停住了。
吕仲谋的脖子是紫黑色的。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不是淤青的那种青紫,也不是冻伤的那种黑紫,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淤积了很久的颜色。
勒痕从喉结下方绕过耳后,斜斜地消失在衣领里。
那条痕迹粗得像一根手指,边缘泛着暗红,中间是深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过。
他的脸偏向一侧,眼睛闭着,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黑红色,像是血,也许是别的。
嘴唇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线牙齿,牙龈也是灰白色的。
安然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见过死人。下乡那几年,村里有老人过世,她去看过。
死人的脸是灰的,像涂了一层蜡。眼睛闭着,嘴巴闭着,整个人像是睡着了,只是永远不会醒。
仲谋哥的脸也是灰的,也是闭着眼睛。
可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一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表小姐。”
安然抬起头。
孔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老爷子说,让大家都到前面去。公安马上来了。”
安然站起来,把白布单重新盖好。
她最后看了吕仲谋一眼。
安然转身走出房间。
经过二舅妈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二舅妈冰凉的手指。
二舅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泪又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然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保重”。她只是握了握那只手,然后松开,走出了房间。
终于,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肩膀随着一抽一抽地哭泣。
表哥就这么走了,那个小时候对她最好的表哥。
公安的人来得很快。
两个民警,一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衣。穿便衣的是个年轻人,提着一个帆布箱子,里面装着相机和勘察工具。
他们进了后院,关上了门。
安然站在大厅的窗边,看着走廊那头的动静。
公安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年轻法医的脸色很平淡,像是见惯了这种事。
穿警服的中年民警跟吕向阳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安然只听见“没有他杀痕迹”“符合自缢特征”几个字。
吕向阳点了点头,接过民警递过来的记录本,看了一眼,还回去。
民警走了。
孔亮带着两个佣人,用一副担架把吕仲谋抬走了。
安然问老周:“抬哪儿去?”
“后院东厢房。”老周说,“那里没暖气,能放一放。老爷子说,停一天,明天就送走,横死的人,不能在家多停放。”
安然“嗯”了一声,没有跟过去。
她站在窗边,看着后院的方向。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秃枝上,落在地上刚刚扫过的青砖缝里,落在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的肩头上。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丰泽园,那个叫方晓东的男人看她的眼神。
不是陌生,不是打量,不是觊觎。
是——像是认识她,很熟悉。
那种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不舒服里,好像还夹杂着别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
也许她该问问大表哥。
也许她该查一查,这个方晓东,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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