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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冰鉴里的巨大冰块正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丝丝白色的寒气顺着青铜盆的边缘往下淌。
跟外面那个热得能烤熟人肉的黄土坡比起来,这辆庞大的辒辌车简直是另一个天地。
嬴政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软榻上。
他那宽阔的脊背深深陷进柔软的兽毛里。
连日赶路,他这具年过半百的身体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刚才在车里打了个盹,被外面的喧闹吵醒,老头子心里还有些不痛快。
他单手捏着那个带着余温的竹筒。
竹筒表面有些黏糊。
黑冰台死士的血已经半干,红褐色的血浆沾在了他常年握剑的指腹上。
嬴政没太当回事。
黑冰台的人办事,总是带着血腥味,他早就习惯了。
他大拇指指甲抵住竹筒一端的黑火漆。
用力一挑。
干硬的火漆碎裂,掉在雪白的虎皮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嬴政两根粗大的手指伸进去。
从里面抽出一卷很薄的羊皮帛书。
帛书卷得很紧,边缘被汗水和血水浸透,有些发硬。
嬴政单手抖开帛书。
鼻腔里哼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长子了。
打小就面皮薄,心肠软。
看儒家的那些破书看坏了脑子,听见杀头牛都要念几句不知所谓的酸文。
这次留他在咸阳监国,就是想借着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手,逼一逼这小子的性子。
玉不琢不成器。
结果呢?
大军才离开咸阳几天?
这就扛不住了。
居然动用八百里加急,派黑冰台的死士来送信。
想必又是淳于越那帮酸儒,在朝堂上拿什么圣贤大义压人,把这小子委屈坏了。
说不定帛书上全是哭诉的软话,求他这个当爹的回去做主。
嬴政摇了摇头。
有些恨铁不成钢。
视线懒洋洋地落在羊皮帛书的第一行墨迹上。
起笔就是咸阳宫的黑冰台密语。
嬴政的目光刚扫过头三个字。
他靠在软榻上的脊背,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被人凭空抽了一记重鞭。
原本松弛的肌肉在一瞬间绷得像一块生铁,连关节处都发出了细微的弹响。
车厢里冰鉴散发的冷气,突然变得有些扎人。
嬴政的呼吸停顿了。
视线死死咬住帛书上那行字,再也挪不开。
“赵高谋逆,当廷五马分尸。”
字写得很急,毛笔的笔画有些飘。
但意思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嬴政的手指猛地一紧。
羊皮帛书被他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以为是马车颠簸,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大秦始皇帝活了五十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年荆轲的匕首离他胸口只有半寸的时候,他都没觉得这几个字这么荒谬。
赵高?五马分尸?
那个连别人大声说话都会吓一跳的扶苏,敢杀赵高?
还用极刑?
这简直比方士跟他说大秦明天就亡了还要离谱。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荒诞感。
甚至抬起左手,用力揉了一下眼角。
把视线往下挪。
“十八公子胡亥,同谋篡逆。”
“长公子挥剑斩首,弃尸乱葬岗喂狗。”
看到这行字。
嬴政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生铁大手狠狠攥住。
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老头子眼前阵阵发黑。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直冲脑门。
胡亥死了?
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
平时在咸阳宫里最会讨巧卖乖、最能逗他开心的胡亥。
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被亲大哥一剑给剁了脑袋?
还扔去喂野狗?
血气直冲头顶,嬴政头皮一阵发麻。
血管在太阳穴两侧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这不可能!
扶苏怎么敢杀手足兄弟!
他顾不上喘气,目光像疯了一样在帛书上狂扫。
一行行墨字像是一把把带血的刀子,狠狠捅进他的眼睛里。
“左丞相李斯私蓄死士,意图反抗。”
“长公子唤出未知重装骑兵,数量过万,踏平相府。”
“李斯伏地求饶,愿为犬马,家产尽数充公。”
“儒家大儒淳于越,携四百太学生宫门死谏。”
“长公子断其右臂。”
“城南掘坑三丈,四百余人尽数活埋。”
帛书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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