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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道暗紫色的晚霞,远处的山脊黑沉沉地伏着。
溪水顺着乱石往下淌,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鸡叫,叫风一吹,很快便散了。
贺铮从车斗底下的铁皮箱里翻出两个干硬的杂粮馒头,又从铝饭盒里倒了些白天在加水点接的凉水。
他把馒头掰开,递给钟泠一半。
馒头又粗又硬,咽下去直剌嗓子。
钟泠没抱怨,就着凉水一点点吃完,随后跟贺铮去了溪边。
溪水很清,月光落在水面上,水底的鹅卵石被照得发白,几根细长水草顺着水流来回摆动。
钟泠蹲下身,先用手试了试水,这才捧起来抿了一口。
“还真甜。”
她又捧水洗了把脸。冷水一扑,白日里沾上的灰尘顺着脸颊往下淌,人也清醒了不少。
贺铮站在她身侧,正好替她挡住山口吹来的风。他解开夹克的铜扣,挽起袖子,弯腰胡乱抹了两把脸,水珠顺着硬朗的下颌砸进溪里。
洗完回到车旁,四下已经全黑了。
风比先前更凉,吹得枯叶贴着地面打转。远处那两声鸡叫也听不见了,只剩溪水和树枝摩擦的窸窣声。
钟泠拉开车门,指了指驾驶室后头铺好的旧被褥。
“你先睡。”
贺铮正把沾着油污的扳手往工具箱里塞,闻言停了一下。
“你睡后面,我在前头坐着。”
他拍了拍驾驶座上掉皮的人造革座椅,口气不容商量。
钟泠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回头看了一眼油箱和盖得严实的货厢。
“昨晚住旅馆都有人打车的主意,这地方连个照应都没有。真有人摸过来偷油偷货,咱们俩都睡死了怎么办?”
贺铮把工具箱推进座位底下。铁皮被刮得“刺啦”一响。
“你想怎么办?”
“轮着守。”钟泠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你开了一天车,眼睛都熬红了。你先睡,我守上半夜。”
贺铮眉头一压,伸手拉她。
“少逞能,去后头躺着。”
他的手掌又硬又热,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却收着,没弄疼她。
钟泠借力站稳,反手抓住他的袖口。
“我白天在车上睡过,现在不困。你再硬熬,明天把车开沟里,咱们两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胡说什么。”
“那你就去睡。”
贺铮垂眼看着她抓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手指细白,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怎么看都不像该握扳手、守货车的手。
他胸口那股无名火又顶了上来。
“真来几个不要命的,你能顶什么用?”
钟泠松开他,弯腰从座位底下抽出那把大扳手,双手握着比画了一下。
“这个够不够?”
贺铮脸色更沉。
她却抬眼看他:“昨晚那个被我烫得满脸泡的,你忘了?”
贺铮没说话。
昨晚她抄起暖水瓶时连半点犹豫都没有。那股狠劲,他到现在都记得。可也正因为记得,他才更清楚,稍有偏差,躺下的就可能是她。
“能耐得你。”
他夺下扳手,扔回座位底下,终于往后挪了挪。
“我睡四个小时。差不多了就叫我,听见没有?”
钟泠眉眼一弯:“听见了。快睡吧,贺师傅。”
“少贫。”
贺铮翻身躺下。后排地方窄,他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微微曲着。
钟泠替他拉过旧棉被。他本想自己盖,她却已经俯下身,把漏风的那一边往里掖了掖。
她靠得近,发梢从他颈侧轻轻扫过。
贺铮后背一僵。
“行了。”他背过身去,“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钟泠没察觉,只把最后一处被角压好。
“三岁孩子可没你这么难伺候。”
贺铮没有接话。
没过多久,后排便传来了沉沉的呼吸声。
钟泠裹紧碎花袄子,坐在副驾驶上盯着窗外。夜越深,气温越低,呼出的热气在车窗上蒙了一层白雾。
她把腿蜷到座位上,双臂抱住膝盖。每隔一阵,她便用袖子擦开玻璃上的雾,透过那一小块清亮的地方查看油箱和货厢。
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枯枝折断的脆响。
钟泠立刻坐直,手摸向座位底下的扳手。
她等了半晌,只看见一团被风卷起的枯叶擦过车轮,这才慢慢松开手。
后排的呼吸仍旧平稳。
她回过头,借着车窗里漏进来的月光,看见贺铮宽阔的背影。深蓝夹克绷在肩背上,衣料上还留着洗不掉的油渍。
白天开车时,他总板着脸,像谁欠了他八百块钱。如今睡着了,那股拒人千里的凶劲倒淡了,只剩眉心仍旧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生。
钟泠想起原书里的结局。
这个男人出狱后本该一步步走到绝路,最后把南槐胡同里欺辱过他的人全拖进血债里。
可现在,他只是蜷在这辆破旧卡车的后排,看着还挺可怜的。
钟泠心里发堵,移开了眼。
她没有表,也算不准时辰。只看见月亮从车窗这一头慢慢挪到了另一头,估摸着早过了四个小时。
她回头看了贺铮几次,到底没叫他。
他太累了。
钟泠咬牙熬着。眼皮发沉,她就掐一把大腿;实在撑不住了,便把车窗再摇低些,让冷风迎面灌进来。
直到东方泛出灰白,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薄雾在林间漫开,风里带着泥土和湿草的腥气。远处山坳里传来几声鸡鸣,雾后还隐约升起了一缕炊烟。
原来不远处就有村子。
天放亮了,应该安全了。贼都像老鼠,只会在夜里活动。
钟泠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想趁贺铮还没醒,去换点热乎吃食。
她从碎花布包袱里摸出钱,又想起钱票都装在里头,索性将整个包袱挎上。
她轻手轻脚推开车门,下了车。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贺铮。
“再让你睡会儿。”
贺铮醒来时,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车厢里太静了。
没有呼吸声,也没有衣料摩擦座椅的窸窣声。
他猛地坐起,看向副驾驶。
空的。
不光人不见了,那个碎花布包袱也没了。
贺铮盯着空座位,半天没动。接着他掀开被子,长腿一跨,直接从后排翻到前面。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
晨雾罩着荒地,溪水仍旧不紧不慢地流。四下没有人影,也听不见脚步。
“钟泠!”
他的声音撞进山林,很快又空荡荡地传回来。
没人应。
贺铮站在原地,拳头一点点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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