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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柴油机有节奏的震动和新棉絮干爽的气息,钟泠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暮色沉沉。
车停在清水镇农机修配厂的泥巴大院里。
贺铮正踩在车斗边缘卸货,一箱箱钉得死沉的农机配件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车尾站着个穿羊剪绒坎肩的站长,递了根烟过来:“小贺,路上辛苦,货一点没磕碰。”
“份内事。”贺铮摆手没接,利落下车,拍净满手铁锈,“单子签了就行,后半夜我们还得赶路翻盘山道。”
签了交接单,贺铮拉开车门,见钟泠正揉着眼睛坐起来,碎发蓬松,像只刚睡醒的猫。
贺铮抹了把额角的薄汗,神色微缓:“醒了?清水镇到了。镇上有公社第二招待所,去开两间单间睡一宿?这大车里夜里冷。”
“开什么招待所。”钟泠想都没想就打断他,利落地穿上棉鞋,“一间单间住一宿少说得一块多,咱俩就得两三块,我还没有介绍信,提心吊胆的。那硬板床指不定被多少人睡过,褥子硬得像石板。我后座收拾得暖暖和和,新棉絮厚实防风,省下那几块钱不好呀?”
贺铮扶着车门框,黑漆漆的眸子盯了她两秒,嘴角极浅地扯了一下:“成,听你的。大冬天的,半夜冻哭别赖我。”
“我才没那么娇气。我睡了一下午了,晚上你睡,我帮咱们看着偷油的小贼。”
贺铮没再争执,拎起车座底下的一个铁皮水桶和大茶缸:“我去修配厂锅炉房打两桶开水,你待在车里别乱跑,把门反锁上。”
“知道了,啰嗦。”
不多时,贺铮两手提着满满两桶冒着滚滚白气的热水回来,沉甸甸的水桶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他把水桶搁在驾驶室踏板上,又递进来一个洗干净的热水壶,顺手把卡车的大车门关严实,在寒风凛冽的车外头敲了敲玻璃:“你在里头洗洗,洗完了叫我。”
夜色完全落了下来,四下里一片荒凉的静谧。
车厢里被滚烫的热水汽熏得暖烘烘的。
钟泠把厚布帘子拉得严丝合缝,就着搪瓷盆兑了温水,擦洗身子,将一路上的黄土泥灰攃了个干干净净。
她披上棉袄跳下车:“洗好了,换你。”
车门被拉开,贺铮裹着一身刺骨的寒气钻了进去。
高大的身架一挤进驾驶室,整个车厢瞬间逼仄起来。车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皂味道,混着热腾腾的水汽,直直往贺铮鼻腔里钻。
他动作一滞,反手重重关上车门,把寒风彻底挡在门外。
洗漱完,贺铮把水泼在院子泥地里,重新锁死了车门。
驾驶室顶上那颗昏黄微弱的小灯泡亮着,贺铮躺在软和的后排被窝里,神思恍惚。
钟泠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就着那点黄光,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演算习题。
她长发披在肩头,眉眼沉静专注,昏黄的光晕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安宁的阴影。
在这冰天雪地的野地里,狭窄的车厢硬是成了一处避风的港湾。
贺铮双手枕在脑后,侧着头,目光透过那半掩的棉帘子,静静看着那个算题的姑娘。
他是个野地里没人管的孤儿,从小到大习惯了用拳头和硬骨头扛过一切风霜。
他还从未体验过这种滋味。
粗粝冷硬的心口,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发慌。
“那书,就那么好看?”贺铮哑着嗓子打破了沉默。
钟泠笔尖一顿,抬头看他,眼里闪着坚定而澄澈的光亮:“好看。考上了大学,就能堂堂正正去大城市,能吃饱饭,能让别人再也欺负不了我。”
她看着贺铮在阴影里轮廓分明的下颌,轻声补了一句:“贺铮,世道要变了。以后有本事的,有很多好机会,大展拳脚。”
贺铮胸口微微起伏,盯着她看了良久。
“嗯。”他扯了扯军大衣,遮住半张脸,喉咙里滚出一个低沉的字,“我睡了。”
车厢里陷入一片静谧。
外头风声呼啸,拍打着铁皮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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