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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老村长的旱烟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和赵卫东骑着自行车去了陈家沟。赵卫东四十多岁,在水利站干了二十年,对全镇的水利设施了如指掌。他骑着一辆半新的电动车,比陆浩明的二八大杠快得多,但为了等他,不得不走走停停。
“小陆,你这车该换了。”赵卫东笑着说,“骑这车下村,累死你。”
“等发了工资就换。”陆浩明喘着气。
到了那段积水路面,赵卫东停下来,从包里拿出卷尺和本子,开始测量。他量了路面的宽度、积水的深度、排水沟的位置和尺寸,又爬到坡上去看山上的来水方向。陆浩明帮他拉尺子、记数据,两个人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段路的问题是排水沟被淤泥堵死了,加上涵洞太小,水排不及。”赵卫东指着路边的排水沟,“你看,这里原来有一条排水沟,被泥巴填满了,水排不出去,就积在路面上。只要把排水沟疏通,再在那边加一个涵洞,水就能排到下面的河里。”
“大概要多少钱?”
赵卫东在本子上算了算:“疏通排水沟,人工加机械,大概五千块。新修一段排水沟,加一个涵洞,大概一万五。总共两万左右。”
“两万?”陆浩明有些惊喜,“这么少?”
“这是最低的估算。”赵卫东说,“如果施工过程中遇到什么问题,可能会多花一些。但总的来说,三万以内能搞定。”
陆浩明掏出手机,想给陈有福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发现没有信号。他把手机收起来,对赵卫东说:“赵站长,咱们先去村委会,把这个方案跟陈书记说一下。”
他们推着车,绕过积水路面,沿着田埂小路到了陈家沟。陈有福正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几个老人聊天,看到他们,站起来迎过来。
“陆干部,你来了?这位是……”
“水利站的赵站长,来看排水沟的。”
陈有福的眼睛亮了一下,赶紧握住赵卫东的手:“赵站长,你可来了。这条路我们盼了多少年了。”
赵卫东把方案跟陈有福说了一遍。陈有福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听到“两万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两万块,村里能凑多少?”陆浩明问。
陈有福想了想:“村里有一万块的备用金,是去年卖山林的钱,一直没动。剩下的,找村民凑一凑,应该能凑个几千。但……”
“但什么?”
“但村里的壮劳力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妇女,出工没问题,出钱就难了。”陈有福叹了口气,“陆干部,你看能不能跟镇里申请一点?”
陆浩明点了点头:“我回去跟王主任汇报,争取镇里出一部分。”
“好,好。”陈有福连连点头,“那麻烦你了,陆干部。”
他们在村委会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茶。陈有福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包旱烟丝和几张卷烟纸。他抽出一张纸,捏了一撮烟丝,卷成一支烟,用舌头舔了舔纸边,点上。
旱烟的味道很冲,呛得陆浩明咳嗽了两声。陈有福笑了:“城里人闻不惯这个。”
“没事。”陆浩明揉了揉鼻子,“陈书记,您抽了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了。”陈有福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干活,工地上的人都抽旱烟,便宜。后来习惯了,戒不掉了。”
陆浩明看着他。烟雾缭绕中,陈有福的脸像一幅油画,皱纹很深,眼神很亮。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巴。这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陈书记,您在陈家沟当了二十年支书,这条路也反映了二十年。您不觉得累吗?”
陈有福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累。怎么不累。”他说,“但我不干,谁干?村里年轻人都不愿意当干部,说工资低、事情多、得罪人。我一个老头子,不图什么,就想给村里做点事。”
“那您图什么?”
陈有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图个心安。”他说,“我生在陈家沟,长在陈家沟,死了也要埋在陈家沟。我不想看着这个村一天天烂下去。路修好了,水通了,年轻人愿意回来了,我这个支书就当得值了。”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把陈有福的话记了下来。
赵卫东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插话。等陈有福说完,他才开口:“陈书记,排水沟的事,我回去做个正式的方案,报给镇里。如果镇里批了,我亲自来盯着施工。”
“谢谢你,赵站长。”陈有福站起来,握了握赵卫东的手,“陈家沟的老百姓不会忘了你。”
赵卫东笑了笑:“别谢我,谢小陆。是他来找我的。”
陈有福转过身,看着陆浩明,伸出手。陆浩明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微微颤抖。
“陆干部,你是个好干部。”陈有福说,“我当了二十年支书,见过不少干部。有来镀金的,有来混日子的,有来捞好处的。你是第一个来了就想解决问题的。”
陆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但觉得太轻飘飘。他想说“我还没解决问题”,又觉得太谦虚。最后,他只能说:“陈书记,我会尽力。”
“尽力就行。”陈有福拍了拍他的肩膀,“尽力就行。”
从陈家沟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陆浩明和赵卫东骑在回镇上的路上,阳光很烈,晒得路面发白。
“小陆,你跟陈书记认识多久了?”赵卫东问。
“昨天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赵卫东有些惊讶,“我看他对你的态度,以为你们认识很久了。”
“可能因为我帮他办事吧。”
赵卫东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办事。是因为你听他说了。”
“听了什么?”
“听他说了那些话。”赵卫东说,“陈有福这个人,我认识。他不爱说话。他能跟你说那么多,说明他觉得你值得说。”
陆浩明沉默了。他想起了陈有福的那些话——“图个心安”“不想看着这个村一天天烂下去”。这些话,不是一个村干部的官话套话,而是一个老人的心里话。他能听到这些话,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本事,而是因为他愿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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