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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告了八年
刘德厚讲那八年的事，用了一整个下午。他说得很慢，中间停顿了好几次。每次停顿的时候，他会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烟，或者抬头看看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像是那些年已经变成了一串具体的、有序的瞬间。我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追问细节。他在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就说到这儿吧。”
那八年的事，刘德厚是第一次这么完整地讲给一个人听。他讲完之后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只是把烟头摁灭在门槛边的泥地上，站起来把凳子搬回屋檐下，像是要把这些年一点点搬到屋檐下，等它们慢慢被风吹干。
那天下午我在他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他蹲在门槛旁边，把最后一把青菜择完。他择青菜的动作很慢，每一根都要在手里翻一遍，掐掉老叶，掐掉黄尖，然后把整好的菜放进旁边的篮子里。整个院子里只有菜叶和洗菜水的轻微声响，没有别的。
他择完最后一根，把篮子端起来，沥了沥水，放在墙角的阴凉处，然后在门槛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陆镇长，你要是不急，我跟你讲讲这个事。”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那个动作像是他已经习惯了在说长话之前先让自己坐稳：“那年我四十多岁，想把老房子翻新一下。那时候村支书姓王，管宅基地的，说他帮我递材料。后来材料递上去之后，等了大半年没有消息。我去村部问，说已经交到镇上了。我去镇上问，说已经交到县里了。”他把烟头在门槛边的地上摁灭，没有马上弹开。
“等了一年多之后，我又去县里问。跑了好几趟，终于有个人跟我说，你的申请材料找不到了。我问他，是丢了还是退回来了。他说不知道，反正不在档案里。”他把捏扁的烟头放进脚边的铁皮盒子里，“后来我又跑了一年多，换了几个人问，都说材料找不到了。有人跟我说，要不你重新办一份。我把材料重新办了一份，再交上去，这一次连交没交到镇上都不确定。”他说完这句话，伸手把脚边的铁皮盒子盖上了。
“那后来呢？你后来又办过吗？”
“后来就不想办了。”他站起来，把铁皮盒子放回墙角，“跑了几年，跑不动了。这两年我不再跑了，日子反而好过一些。”他把门虚掩上，隔着门缝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能办，就帮我走一遍。办不成也没事。”
从刘德厚家出来之后，我没有直接回镇上，沿着那段新路走了一段。他在门槛上说完那八年的事时，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说“跑不动了”的时候，声音和之前没有区别，像在陈述一桩与他无关的旧案。他不再跑了，是自愿停下来的。而我要做的，不是说服他再去跑一次，是替他把最后那段路走完。那双在暗处盯着我的眼睛，也许正在看着我把这件事翻开——那沓被我重新找出来的旧材料，已经被我放进文件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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