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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让他没想到的。水利局老孙,一个月里来了三回,每回都带着自己种的白菜萝卜,往他办公室一放,也不多待,就说一句“吃,地里种的,甜”。交通局老秦,天天上工地,逢人就说:“陆局长要是真有问题,我就拿头去撞桥墩。他要是没问题,你们谁再造他的谣,我老秦第一个不答应。”有一次,一个包工头在工地上阴阳怪气,老秦抄起一根撬棍就要上去,被小张拼命抱住。陆浩明知道后,专门把老秦叫到路边,给他点了根烟,说:“你这条命,还得留着开压路机。”老秦说:“我没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好人不能让人这么欺负。”陆浩明拍拍他:“没人敢欺负我。”老秦不说话了,把脸别过去。陆浩明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还有陈秀兰。她来送了两次东西,一次是几双棉袜,一次是一袋冻得硬邦邦的手工饺子。她没问案子,也没说闲话,只说:“天冷,你拿着。”陆浩明不收,她放下就走。陆浩明追到门口,她已经骑着电动车走远了。那背影瘦瘦的,在风里晃了晃,像一株不肯倒的细竹。
这一个月里,王宏图倒像是更稳了。他依旧上班、开会、看文件,偶尔在政府大院的宣传栏前站一站。有次陆浩明从旁边经过,听见他正跟人说:“调查嘛,得让子弹飞一会儿。不能过早下结论。”那语气淡淡的,像在议论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陆浩明没停步,只当没听见。倒是李维民,后来忍不住,说:“他还真把自己当成局外人了。”陆浩明说:“他倒是想当。可文件上挂的是他的名字。”
这一个月里,陆浩明学会了一件从前不太会的事——等。不是那种干等的等,是手里还在动着,心却要沉下来的等。他以前总是急,总觉得慢一步,路就短一截。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急不来。你越急,越容易踩空。只有把脚底下的泥踩实了,等风头过去,才站得起来。他想起赵国栋在离开平川时,拍着他的肩说“天塌不下来”。现在天没塌,可乌云压了一个月。他就那么站在乌云下面,不躲,也不跪。
一月上旬,正式结论终于下来了。
那天,是郑文明亲自来的平川。他让县纪委通知陆浩明到方正清办公室。陆浩明到了门口,看见郑文明和方正清坐在一起,茶几上摆着一份用牛皮纸文件袋装着的材料。方正清朝他招手,说:“来,浩明,坐下。”陆浩明走进去,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郑文明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文件,一份递给他。陆浩明接过来,低头看。那是一份《关于反映平川县发改局局长陆浩明同志有关问题的调查结论》。结论写得很短,措辞也克制,但在最下方用黑体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经调查核实,反映陆浩明同志的问题均不属实,予以了结。”他拿着那两页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方正清说:“浩明,这是组织给你的交代。”郑文明说:“陆局长,查了一个月,委屈你了。你的账是干净的,你的工作是扎实的。这个结论,是我老郑亲自跟下来的。你可以放心了。”陆浩明抬头,看着郑文明,想笑,鼻子却先酸了。他站起来,冲两人鞠了一躬,说:“谢谢组织。”再直起身子时,眼眶已经红了。
从方正清办公室出来,陆浩明没有回局里。他一个人走到县委大院后面的小花园。冬天的园子很静,没有花,没有鸟,只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他站在那儿,仰起头,闭了闭眼。阳光从云层后边漏下来,照在脸上,温温的,像母亲的掌心。他想起这一个月里那些冷眼、那些流言、那些在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刻。一切都在这一刻,像冰一样,慢慢化了。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老马、小张、老孙、老秦、陈秀兰,还有局里的几个年轻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来了,就站在不远处,谁也没说话。陆浩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些人也都笑了。笑着笑着,有人抹了把脸。陆浩明朝他们走过去,像走向这世上最踏实的一片土地。他说:“都回去吧。今晚我请客,涮羊肉。”老秦第一个喊了一声“好”。那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雪都震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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