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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被雨泡得发软,车子走得很慢。到青石沟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陆浩明饿着肚子,先去了那户教师家。这是一个五十岁的村小老师,姓袁,在青石沟最偏的一个教学点教了三十年。教了三十年,落下一身病,去年查出心脏病,却因为怕花钱一直拖着。陆浩明在他家坐了一个多小时。袁老师家里穷得厉害,屋子里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一张课桌,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摞学生作业本。
“陆县,我教了一辈子书,别的没有,就这堆本子。”袁老师说着,眼眶红了。
陆浩明把慰问金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压在茶缸底下。他知道这样不好看,但管不了那么多。他心里发酸,像被一只手在揉。
从袁老师家出来,雨下大了。陆浩明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山梁上雾蒙蒙的天。他忽然想到了王宏图。此刻王宏图应该正坐在城关镇某个社区活动室里,喝着热茶,跟社区干部笑着合影。那些活动室里也许还有记者。陆浩明在青石沟的山村里,脚上全是泥。
但他没有想更多。他只是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拉了拉,钻进车里,对小周说:“去平川镇。天黑前赶到。”
到平川镇时天已经黑了。镇上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陆浩明站在平川镇政府门口,打量了一下这栋他待过两年的楼。楼还是那栋楼,门还是那个门。他在这里从副镇长干到镇长,再到书记。现在回来,已经是“县里领导”。
平川镇的党委书记现在是孙德明。对,就是陆浩明刚来平川时那个镇党委书记。这个人在平川经营多年,根基很深。陆浩明当镇长时,两人关系就不算好。后来陆浩明走了,孙德明却一直没动。这次陆浩明以副县长身份来慰问,孙德明早早就接到通知,等在镇政府门口。
“陆县!欢迎欢迎!”孙德明迎上来,双手握住陆浩明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陆县您能来平川,全镇干部群众都高兴!”
陆浩明笑了笑,抽出手:“孙书记,老地方,别搞这些。先去看几户困难家庭吧。”
孙德明连声应着,把陆浩明往院子里领。
慰问完几户困难家庭,已经快九点了。孙德明非要留饭。陆浩明本来不想吃,但孙德明说:“您好不容易回来,大伙儿都想跟您坐坐。”又说,“就是食堂加两个菜,不算请客。”陆浩明只好应了。
饭是在镇政府食堂吃的。一张圆桌,坐了不少人,都是镇上的老熟人。陆浩明看见几张熟悉的脸,有当年跟过他干的人,也有当年给他使过绊子的人。酒过三巡,几个老部下过来给陆浩明敬酒,左一个“陆县”,右一个“老领导”,叫得很热。陆浩明一一碰杯,但只沾了沾嘴唇。
孙德明坐在陆浩明旁边,喝得有些多了,脸涨红着,说话开始带酒气:“陆县,您看,当年您在镇上干的那些事,现在都还在呢。食品厂、鞋厂、修的路,老百姓念叨起来,都说您好。那时候我就知道,您早晚要上去。”
陆浩明看了孙德明一眼。这个人酒桌上的话,能信三分就不错了。他笑了笑,没接话。
孙德明又说:“陆县,以后县里有什么项目,还得多想着平川啊。尤其是您分管的,教育卫生啥的,我保证全力配合。”他说着,又给陆浩明倒酒。
陆浩明用手盖住杯口:“孙书记,我明天还要去几个点。酒不喝了。”
孙德明的手僵了一下,但马上笑着说:“行行行,陆县说了算。那多吃菜。”
饭吃到一半,陆浩明起身去洗手间。经过食堂后门时,听见院子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但夜里静,陆浩明听得清楚。
“陆浩明今天在平川。慰问。对,王县,他在这儿吃饭呢。喝了没多少,人清醒。就那样,跟以前差不多。”说话的是个男的,陆浩明听不出是谁。但“王县”两个字像针一样,把夜色扎了个洞。
陆浩明没有出去。他站在门后,等那个声音停了,才轻轻打开门。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他回到食堂,又坐了一小会儿,然后起身告辞。上车前,孙德明追出来,塞了两条烟到车上。陆浩明坚决不要,孙德明说:“这不是送礼,是镇上的一点心意。天冷,您路上抽。”陆浩明看着他,眼神平静:“孙书记,心意领了。烟拿走。我这个人,你知道的。”
孙德明的脸在车灯下变了好几个色,最后讪讪地收回烟。
车子驶出平川镇,陆浩明对小周说:“今晚不住镇上,回县城。”
小周有些诧异:“陆县,明天咱们不是还要跑平川镇两个村吗?”
“明早再回来。住镇上,事多。”陆浩明说。
小周没敢多问,掉转车头往县城方向开。路上,陆浩明靠在副驾驶,闭着眼。他想起刚才那个电话,那个“王县”。这么多年了,王宏图在平川镇的触角还是这么深。他不在平川镇了,可有人还在替他盯着。
他不是怕。他只是觉得累。累的是,你走到哪儿,都有人把你的行踪当成情报,在夜里轻轻巧巧地递出去。像一群永远坐在暗处的人,一边喝你的酒,一边把你卖出去。
车窗外的夜色像墨。车灯照亮的前方,是不断延伸的灰色公路。陆浩明睁开眼,侧头看着黑漆漆的田野。
他想起一句话,忘了是谁说的——在平川,眼泪和消息都流得比水还快。
“小周。”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到下面,吃饭尽量不去了。”他说。
“好。”小周说。
陆浩明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他真的不想再想什么了。
② 𝟞 ② 𝒳 🅢 . 𝒞o 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