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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跟着队伍往前走了十几步，嬴异人偏过头，凑近什长的耳朵。
“咱们屯长叫什么名字？”
“咱屯长啊？”什长的语调平板，眼神直视前方，“叫郑力。”
“家住哪里？”
“关中云阳县，离咸阳不算远。家里还有婆娘和一个小子，五年前入的伍。”
“哼。”嬴异人冷笑一声，点了点头。
他松开什长的后颈，收回手臂，拍了拍什长的肩甲。
“多谢大哥照应。”
什长的脚步顿了一下，眨了眨眼，脸上浮出一丝茫然。
嬴异人没给什长反应过来的时间，侧身一闪，钻入行军纵列的缝隙之中。他在行进的人墙里连续穿插，左拐右绕，从队尾往队伍中段蹿。
二十步后，他彻底淹进了队伍当中。
四面八方全是甲片碰撞声和沉闷的脚步声，前后左右的面孔他一个都不认识，而那些面孔也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嬴异人抬手，重新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往脸上补了补。
彻底缩进军阵，他绷紧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
跟着大阵归国，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行军苦楚不假，可他深知自家底细。
虽身怀异术，躯干四肢却孱弱不堪。
当初翻越长平府，差点被两条狗单杀了。这上千里的归秦长路，单凭他自己的一双脚去走，肯定得死半道上。
眼下还需寻机近身触碰白起。
不管白起与赵括是否有染，但只要让我碰一下，白起就是我的人了。
但此时去大军阵前靠近主将，极易暴露行迹。
最稳当的谋划，是先混回咸阳，设法坐上王位。待手握权柄，再降下一道诏书召白起入殿觐见。
届时人在殿中，万事皆凭他一句话定夺。
理清这些，嬴异人踮起脚尖，尽力往队伍前方探看。
他身量平庸，拔高脖子看去，他的目光越过前方密密麻麻的脑袋，望向队伍最前端。
那里有一面黑底白字的将旗，旗面被风撑开，“白”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隐约可辨。
视线往前推进五百步。
大军最前端，白起骑在一匹黑马背上，领着数万人马压阵前行。
黑马后方跟着五辆马车，不用囚车装人，白起算是给了赵国这群宗室最好的待遇了。
赵王独乘打头的第一辆车。随行的士卒按着时辰往车厢里递送干粮和清水，车轮压过冻土，带着车厢微微摇晃。
余下的宗室按三人一乘，除了没生炭盆，估计会冷一些，马车里连拥挤都算不上。
白起给这批俘虏的待遇，已经是自他带兵以来的上限，毕竟以往都是直接杀的。
马车再往后，是整整五十辆满载金珠玉帛的辎重车。
这些物件全是从邯郸城内达官显贵的府邸库房中查抄得来。白起点算完财库，单挑出这四分之一装车，余下大头全数堆在赵国王宫大殿之内。
毕竟破了邯郸，不带点钱回去也说不过去。
每辆辎重车两侧，各自列着一排披坚执锐的甲士。
这批人长戈在手，步伐齐整，专门负责押运财货，归白起亲卫营直辖，专司看守，与押粮的辎重卒互不统属。
白起拽动缰绳，回头看去。后方的马车与辎重队伍皆稳稳压着车辙前行。
他转回身，目光落向长路尽头。
主君传来的指令中，只交代了破城之事，归秦之后的差遣全然未明。
但他今年都七十余岁了，从年少初上战场到今日，五十多年，大小七十余战，杀人破城不计其数，虽然这辈子败了两场。
不过，这一回攻破邯郸，算是给这份履历添上最后一笔。
够了。
回到咸阳，交割兵权，上书告老。
杜邮老家的宅子空了十几年，院墙怕是都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也该换一茬。回去之后修修房子，种几畦菜，养两条狗。
白起眯起眼睛，被风吹得有些发酸。
他的思绪从杜邮的老宅飘向另一个方向。
那丫头不知如今怎样。
但想来，主君行事虽不拘常理，但对自己人向来不差。那丫头跟着主君，日子总比跟着一个老头子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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