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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人,”李文忠声音低沉如大地脉动,“太子要你活,不是因你无罪,是因你懂水。黄河每年多淤沙三万石,十年三十万石,百年三百万石这些数字,你教过学生么?”
魏观嘴唇翕动,终未发出声。
“你写过《治河策略》,却未写过如何把沙搬走。”李文忠将一方干净帕子塞进魏观手中,“现在,给你三年。三年之内,若‘河工局’能用你之法,减下游淤沙三成,你活;若不能,明年此时,你仍在此地。刀,还是这把。”
魏观低头看着手中素帕,帕角绣着一个极小的“标”字。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暗血,溅在帕上,如梅绽雪。血珠缓缓渗入棉纱纹理,竟未晕开,仿佛那字早已浸透岁月,只待今日相认。
校场之外,喻汝阳悄然立于茶棚阴影里,手中捏着一枚刚从黄河滩拾起的鹅卵石。石面光滑,隐约可见泥沙沉积层理。他身后,卢一单、沈砚之、李原名三人静立如松。沈砚之望着刑场方向,喃喃道:“太子……竟以魏观为楔,撬动整个理学根基。”
“不。”李原名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奔流不息的秦淮河上,“他撬的不是理学,是‘理’本身。从前说‘理在人心’,如今说‘理在黄河泥沙里,在玉米颗粒中,在抽水泵的转速上’谁掌握了让沙流动的力,谁才真正握住了‘理’。”
卢一单蹲下身,用石子在泥地上画出简陋图样:一条横线代表黄河,几道斜线是堤坝,中央一点墨渍象征淤积。他指尖点着墨点:“魏观若真能带着儒官们把这墨点擦掉,那墨点就不再是罪证,而是……地图。”
喻汝阳将鹅卵石收入怀中,抬头望天。雾已散尽,日光倾泻,照得他眉骨锋利如刃:“地图?不,是起点。黄河不会因一个人的生死改变流向,但人会。今日跪在这里的,不止是魏观,还有五百八十一颗脑袋里装着的算学、农学、水利、天文……这些脑袋若全砍了,格物学院再建十年,也凑不出一个能算清黄河年均含沙量的班子。”
话音未落,远处忽闻号角长鸣。一队舟师水兵列阵而至,人人臂缠黑纱,却未佩刀,只肩扛数具黄铜铸就的粗硕圆筒筒身刻满螺旋纹路,前端开口如巨兽之口,后端连接数条油浸牛皮软管,管口皆覆细密铜网。为首军官高举令牌,朗声道:“奉太子令,格物学院‘禹功号’泥沙抽引机,即日起于开封段试运行!首批工匠三百二十人,儒官遴选名单已由东宫签发,即刻赴任!”
人群骤然骚动。有人指着铜筒惊呼:“这……这不是太仓粮仓运粮的‘风龙带’改的么?”
“胡说!风龙带吹的是谷子,这玩意儿吸的是泥沙!”
“吸得动么?泥沙比石头还沉!”
议论声浪未息,忽见喻汝阳缓步而出,径直走向那铜筒。他解开袍带,褪下外衫,露出内里粗麻短打,又从腰间解下一把乌木柄短尺正是当年顾正臣初授他治河之学时所赠。喻汝阳将短尺插入铜筒前端螺旋纹路中,用力一旋,“咔哒”轻响,筒身豁然中分,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青铜叶片,每片叶缘皆淬火成青黑色,薄如蝉翼,锋锐逼人。
“诸位请看。”喻汝阳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嘈杂,“此非吸力,乃推力。叶片旋转,将泥沙颗粒裹挟于水流之中,借势推送力不在强,而在匀;不在猛,而在久。黄河之沙,本非顽石,乃千万年破碎之土,遇水则浮,遇旋则聚。我们不与它硬碰,只与它共舞。”
他话音方落,数十名工匠已将牛皮软管接入就近沟渠,又将铜筒尾端沉入校场旁一泓积水洼中。喻汝阳亲自执火把,点燃筒身侧面一处铜炉。炉火渐旺,筒内叶片开始缓慢转动,嗡鸣低沉如远古巨兽苏醒。片刻之后,浑浊泥水竟真自筒口汩汩涌出,沿软管奔流而去,注入早备好的沉淀池池水翻腾,泥沙迅速沉降,澄澈水流则自池上溢出,潺潺汇入秦淮支流。
人群彻底静了。连刽子手都忘了擦拭刀锋,只怔怔望着那泓越变越清的水。
魏观不知何时已站直身体,盯着沉淀池看了许久,忽然弯腰,掬起一捧清水,就着日光细看。水珠自他指缝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七个微小坑洞,排列竟如北斗七星。他抬起头,望向喻汝阳,又望向远处聚宝门楼上那面素白松旗,喉结上下滚动,终是一字一顿道:“……请太子,准我……修《黄河泥沙地理志》。”
喻汝阳未答,只将手中乌木短尺递了过去。
魏观接过,手指抚过尺上刻痕那是顾正臣亲刻的“格物致知”四字。他拇指重重擦过“知”字最后一横,仿佛要擦去经年墨渍,又似要擦亮蒙尘已久的双眼。
此时,一骑自南飞驰而至,骑士跃下马背,高举一封烫金文书:“东宫令!黄河治理‘禹功计划’正式立案!首期拨款纹银五十万两,米十万石,另调钦天监历法专家十二人、太医院医官二十名、工部匠籍三百户,即刻编入河工局!”
文书展开,末尾朱砂印赫然盖着东宫玺与“朱雄英”三字花押。阳光穿过印泥,映得那“英”字最后一捺,如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
校场尽头,李原名悄然拉住卢一单衣袖,声音微颤:“你看见了吗?魏观接尺时,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陈年烫疤形如麦穗。”
卢一单点头,目光深沉:“那是十五年前,句容大旱,他时任县学教谕,为教农人辨识耐旱作物,亲手在田垄间灼烧麦秆示范,火苗燎过手臂……那时,他教的,也是‘格物’。”
沈砚之久久伫立,忽觉袖中一物微沉。探手取出,竟是半块风干土豆朱标离京前塞给他的。他凝视良久,终于掰下一小角,放入口中。苦涩微甘,粉质绵密,舌尖尝到的不是滋味,而是无数个日夜伏案演算的墨香,是黄河滩涂上暴晒龟裂的泥土气息,是数百儒官在诏狱墙上以血代墨写下的公式与方程。
风起,卷走校场上最后一缕血腥气。秦淮河水波粼粼,倒映着聚宝门巍峨轮廓,也映着城楼上那面素白松旗。松针在光中舒展,每一片都像一支笔,正蘸着天光,在无垠蓝幕上书写
理在事中,学在民生。
人未死,河未枯,沙未停,路未尽。
日影西斜,余晖熔金,将五百八十二道身影长长拖向北方。那影子越过城墙,越过稻田,越过尚未开垦的坡地,最终融进黄河浩渺水汽里,化作一道无声奔涌的暗流它不喧哗,却比任何雷霆更有力;它不争辩,却比所有檄文更锋利;它不宣告胜利,只默默搬运着泥沙,一粒,一捧,一年,十年,直至千年。
而大明的船,正载着这暗流,驶向从未标注在任何海图上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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