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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里，有他极少流露的柔软与不忍：“孤已安排好了一切。今夜子时，你带着买儿，从王宫密道出城。孤在密道出口安排了可靠之人接应，会护送你们前往东莱海口。”
袁绍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那里有孤事先备好的海船。你们登船后，走海路去三韩。到了那里，自会有人接应安置。”
文氏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大王……您呢？”
袁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袁买的小脑袋，幼子正仰着脸，用懵懂的目光望着他，似乎不明白父王和母亲在说什么。
“买儿。”
袁绍低下头，看着幼子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看着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这个孩子，是他最小的儿子，也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反而不敢多亲近这个孩子。
因为他怕。
他怕自己在看到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时，会想起自己这一生做过的所有错事…
但此刻，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王图霸业，四世三公的荣耀，争霸天下的雄心，所有这些曾经让他目眩神迷的东西，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
而他唯一还能为这个孩子做的事情，就是让他活下去。
袁绍解下腰间那枚系着红绳的玉佩，轻轻挂在袁买的脖子上。
那是一块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佩，佩面上刻着一个篆体的“袁”字。
这是袁氏宗族的信物。
“买儿，记住，你姓袁。”
袁绍的声音沙哑，他伸出手，缓缓抚过幼子的额头，像是要把这个孩子的面容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无论到了哪里，无论将来做什么，都不要忘记……你姓袁。”
袁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抓着那枚玉佩，低头好奇地端详着。
袁绍站起身，转向文氏。
“此事，只你知，我知，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包括买儿，他年纪太小，藏不住话。”
文氏含泪点头，声音哽咽：“妾身明白。”
“密道入口在王宫西侧的太庙之下，入口处有孤的亲信把守。今夜子时，你抱着买儿前往太庙，会有人接应。”
袁绍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递给文氏：“这是通关令符。沿途各关口见符放行，不会有人为难你们。”
文氏接过铜符，她的手很凉，触到袁绍指尖时，袁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袁绍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文氏的手。
“这些年……委屈你了。”
文氏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那张温婉的面容无声滑落。
她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要哭。”
袁绍松开她的手，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在买儿面前，不要哭。你是他的母亲，你要替他撑住。”
文氏用力点了点头，拼命忍住眼眶中的泪水。
袁绍最后看了一眼幼子。
爱子正坐在矮榻上，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望着父亲和母亲，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还是满满的天真与懵懂，不知道今夜之后，他将永远失去他的父亲。
袁绍转过身，大步向殿门走去。
“大王——！”
文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哭腔：“大王……您为何不跟我们一起走？”
袁绍在殿门口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张在烛光下明暗不定的侧影。
“孤是袁本初。”
“孤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正如阿瞒所言，孤刚愎自用，孤好谋无断！”
“但孤，是大齐的王，孤可以死，但不能逃。”
说到这里，袁绍声音忽然柔和了起来：“买儿还小，他什么都不懂。你带他走，把他养大成人。等他长大了，教他读书识字，教他耕作谋生。让他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过平平安安的日子。”
“记住，不要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谁。”
文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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