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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德曼的母亲是个裁缝,父亲是个小摊贩,他到了大学后还要靠打工自食其力————
学者也是人,他们的学说深深受到自己的经历所影响。
由于这段从贫民窟走到诺奖的传奇经历,弗里德曼自然信奉「绝对竞争」的教条。他相信一切的不公都可以通过自由竞争解决。
但余切却道:「我敬佩你的努力,唾弃你的成就。」
这是余切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以近乎于人身攻击的形式指责别人。
「你凭什么这么讲???」弗里德曼红著眼,他不敢相信余切说的话。
「为什么?!」余切说,下意识环绕四周,发觉这里有许多媒体在现场。他确认了一遍:「你真的要我讲出来吗?我不想伤害你。」
「我诅咒你!我不怕你说的任何话!」弗里德曼道。
余切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他的声音是如此低沉,然而却描绘了一个人的一生。
周围人的神情,随著余切的讲述而不断变得惊讶,许多人张大嘴巴。
「你父母从乌克兰那块地方移民到美国,曾在血汗工厂工作,由于波士顿的《公立学校法案》,你得以免费入学,避免了被自由雇佣为童工的命运;你高中的时候拿到了奖学金,所以你上了免费的公立大学,这些钱是政府从那些富人手中强制收来的;你大学的成绩平平,父亲也死了————还好有人资助你,所以你顺利完成学业,那时候你还风华正茂,你从那个烂泥坑里刚刚爬出来,寄托著你全家的希望————」
「但是,人生不容易啊,不是吗?」
余切感慨道。
弗里德曼颤抖了起来,这是触及他灵魂的一次对话。
余切怎么知道的?
如此简单,如此平常的场合,他终于明白为何余切说「我了解你,但你不了解我」;
他终于明白,为何德国总理科尔会在演播厅现场心态爆炸————那是一个作家的杀手锏,那是他千锤百炼的洞悉力。
但余切只是略微停顿,继续讲述谈论起故事,「当你终于读完硕士毕业后,却碰到了经济大萧条,知识分子沦落到挂牌求人雇佣自己,好在罗斯福大发善心拼命搞基建,你找到了一份为.府办事的糊口工作——你终于做上大学老师时,是不是熬出头了?不————还是不顺利!你因为反鱿风波丢了工作,但你又碰上了全美的左翼拼命闹革命,他们不仅为了鱿太人,也为了非裔人口和亚裔、拉美裔————」
「但你却对不起他们。一个叫马丁路德金的人被刺杀而死,那个人说,这个国家必须真正实现人人生而平等」,而你开始觉得卖淫和毒品可以合法化;当其他族裔的贫民终于可以大规模进入大学时,你认为政府应当停止为公立大学补贴,你还使一些教师丢掉工作————」
「弗里德曼!」余切忽然直勾勾望向他!「如果不是你口中的不自由经济」托住了你,在你人生的任何一个阶段,你都不会站到我面前,你最好的结局是继承你父亲的小商店,你不会有资格和我对话!」
「而今天因为你的诞生,全美有无数小弗里德曼」,死在了吸毒和辍学上,因此我前所未有的鄙夷你,我彻底的憎恨你这样的人!你绝了你自己的路!」
弗里德曼当场呆住了!
这是弗里德曼人生中格外漫长的四十分钟,等到芝加哥的飞机抵达后,他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这次的辩论是爆炸性的,将学术问题推向了大众热议的话题。全美至少有四千万人通过晚间新闻,看过了余切和弗里德曼的对话,这就像是将来要发生的「辛普森案」一样,引发了整个学术界的大地震。
人们开始思考,市场竞争超过一定尺度后,是否是一种正义的事情。
芝加哥学派总是说,市场竞争本身就是正义,可余切现在为它画了一条线。一旦这一切超过了某条线,就变成一种罪恶。
五月下旬,纽约正在举行余切的书友会。
受到《计划体制》热销的缘故,《地铁》、《2666》这些作品再度畅销。在纽约最大的书店斯特兰德书店里,余切宣传起自己的作品。
斯特兰德书店是纽约的地标建筑,这个书店最早可以追溯到大萧条之前,历来都有名人光顾。老板巴斯很欢迎余切的到来,他说「纽约的购物大厦和银行已经足够多,现在缺少一些书店。」
余切的新书《小老师》也在这里低调发布。今天的版本是「慈善」版本,在书商哈珀的斡旋下,每本书版税的百分之二会捐去余切基金会。前来购书的人远远不止是华人书迷,各种肤色的都有,尤其是有些文质彬彬,一看就是在华尔街附近上班的小白领。
变了,都变了。
比起1987年,能明显感觉到《计划体制》带来的变化:他不单纯是一个神秘的外国文学家了,即便是在美国,余切也开始成为图腾一样的人物。
他正在成为这一代人的文化本身。
弗里德曼输得不冤枉。
花了一下午时间和书迷见面后,余切问自己在美的新经纪人:「这些书卖得怎么样了?
」
「卖得很好,尤其是《计划体制》。一些人把这奉为商业圣经,当然了,是反著看的。」
这有点黑色幽默了!
余切耸了耸肩:他只管写书,没办法控制现实会发生什么。
和余切联系的人是詹克罗,纽约本地的著名律师。
詹克罗能和余切搭上关系,和他的朋友萨菲尔有关系————简单来说,萨菲尔之前是前美国大统领「水门候」的秘书,水门事件爆发后,萨菲尔写了一本揭露华府的书,被华府告了,然后詹克罗不仅疏通了其中关系,打赢了官司,而且把这本书卖出了高价,一举成名。
之后詹克罗开个了代理版权的公司,专门负责那些「复杂书籍」的出版。
《计划体制》就是这一类的书,它看起来在批评计划体制,其实在批评资本主义世界的虚伪—这里到处都是计划体制。
「哈珀和麦格劳希尔不擅长代理有争议性质的书籍,因为他们要接住各大学的教材生意————这方面,越是大公司越束手束脚!」
「反而是我这样的人,更适合和您长期接触下去。」
说起来,后世熟知的丑闻「某某门」中,所谓的这个「门」就是从水门事件的「门」传出来的。这是个西方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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