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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之内气氛骤然沉落。
性子冷淡、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钟灵,周身寒气骤然暴涨,周身空气都泛起刺骨凉意。
她眉眼冰封,眼底杀意直白汹涌,毫无遮掩地席卷整间卧房。
她恨天人族群不择手段,囚困炼化,抽走张玉汝本源。
恨诸方贵族贪婪自私,为打破血脉桎梏,不惜碾碎他人性命。
甚至心底滋生出割裂的怨怼,怨元天成布局利用,怨郑一入局太晚,所有人都在大局之中权衡取舍,唯独将张玉汝视作撬动格局的棋子。
可翻涌恨意到极致,她最痛恨的,始终是无能为力、弱小不堪的自己。
若是她足够强大,便可以早早破局,不必眼睁睁看着张玉汝坠入深渊,落得这般苍老废躯。
一旁的李玉成,面上依旧维持着平淡无波的神色,喜怒不形于色。
可他身躯绷得笔直僵硬,肩线紧绷,后槽牙死死咬紧,牙关挤压到几乎碎裂,下颌线条紧绷凌厉,胸腔压抑着滔天怒火,克制到极致,也痛苦到极致。
满屋心疼、怒意、酸涩、悲悯交织缠绕,气氛压抑沉闷,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收回望向铜镜的目光,缓缓弯起唇角,扯出一抹松弛淡然的笑意,率先打破这份沉重窒息的氛围,嗓音依旧苍老沙哑,语气却坦然松弛:
“不错,还挺慈眉善目的。”
这句轻描淡写的自嘲落下,卧房内凝滞的沉闷非但没有散去,曹珂、钟灵、李玉成三人面上的忧色反而愈发浓重。
没有一人笑得出来。
张玉汝一身大道被夺,寿元透支垂暮苍老,从俯瞰众生的大宗师沦为无力自保的凡人,受尽囚困剥离之苦,到头来还要故作轻松宽慰旁人,这份通透淡然,反倒更让三人心头发堵。
曹珂鼻尖发酸,悄悄偏过头拭去眼底湿意;钟灵攥紧掌心,刺骨杀意久久不散;李玉成松了松咬紧的牙关,眼底郁色难平。
看着三人沉甸甸的担忧神色,张玉汝靠着床头,微微侧首,苍老沙哑的语调带着几分散漫释然,唇角笑意温和从容,全然没有半分怨怼消沉。
“我这个实打实的受害者,尚且看得开,半点不纠结。反倒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难不成,还要我转头来安慰你们?”
语气戏谑,举重若轻。
修行一路浮沉,入局棋局半生,被大势裹挟,被各方取舍,如今大道尽失,不过是重回起点而已,谈不上天塌地陷。
故而人前始终收敛悲戚,故作洒脱,不愿身边至亲好友沉溺自责,更不愿让仇人看见自己落魄脆弱的模样。
曹珂喉间哽咽,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不出宽慰的话,也说不出劝慰的词。
恰在此时,卧房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姿清瘦挺拔、气度温润沉稳的老者缓步走入。
一身素色长衫不染尘埃,眉眼平和宽厚,周身没有强悍慑人的能力波动,却自带安定人心的厚重气场,正是姜南云。
当年乱世流离,是姜南云捡拾年少孤苦的张玉汝,将其收养抚育,护他长大,教他立身,是这世间唯一能让张玉汝彻底卸下所有伪装、无需逞强的亲人。
姜南云目光先落在床头苍老枯瘦的张玉汝身上,眸底掠过一丝心疼,转瞬平复,转头看向床前三人,语气平缓温和,不带苛责,却自有分量:“你们先暂且离开吧,给他留一点独处调息、静心休养的时间。”
三人闻声皆是颔首,没有执拗逗留。
几人深深看了一眼床头之人,依次轻声道别,脚步放轻,默默退出卧房,顺带合上房门,隔绝内外动静,将整片安静空间,尽数留给这一对爷孙。
房门闭合的一瞬,张玉汝唇角刻意维持的淡然笑意,一寸一寸缓缓消散。
眼底散漫从容尽数褪去,只剩下空洞、疲惫、酸涩,积攒多日、无处安放的情绪,轰然卸下。
在绝大多数人面前,他必须洒脱、必须豁达、必须无所谓。
可在姜南云面前,不必伪装,不必逞强,不必硬撑体面。
这里是唯一可以不用坚强的地方。
半生修行大道毁于一旦,百世轮回虚妄皆成泡影,穷尽本心守护的东西尽数落空,不甘、遗憾、怅然、无力,层层情绪翻涌而上,压得人心口发闷。
往日沉稳的心绪彻底破碎,所有克制尽数瓦解。
姜南云没有上前安抚,没有开口说教,没有讲世事得失、大道浮沉的大道理,只是静静站在门边,目光温和包容,安安静静看着床头之人,给予足够的空间,静待情绪落定。
张玉汝也未曾开口哭诉,未曾倾诉委屈。
走到如今地步,他早已不需要旁人开导共情,不需要言语安慰,不需要谁替自己鸣不平。心里的对错、世事的取舍、棋局的无奈,他心知肚明。
他自始至终,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放心崩溃、肆意释放情绪的片刻而已。
而姜南云的到来,恰好给了这份无处安放情绪,一个安稳落地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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