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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说话,想说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你们是谁?你们要什么?你们为什么喊我?你们为什么让我走?走去哪?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那些光里,有一个人影,慢慢往前,走到最前面。
那个人影看着他。
很瘦,很小,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散着。
是个女人。
她看着栓柱,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很哑,像嗓子干了太多年,干得只剩一丝气。
“柱儿。”
栓柱整个人定住了。
“柱儿,别往前走了,娘疼。”
江水从他脸上流下来。
不是江水。
是眼泪。
他张着嘴,张了很久,没出声。
那个影子还在看他。
还在等他。
等他喊那一声……
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栓柱终于喊出来。
“娘!”
他往前冲。
但那些光忽然散了。
像烟一样散了。
像那些发光人碎开之后的光点一样散了。
散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江风又刮起来,江水又开始流,那些漂着的木头、箱子、衣服、人,又开始往南漂。
只有江对岸那些营火,又变回黄红色,那些人影又在动,又在走,又在喊。
只有栓柱站在江水里,水到胸口,浑身发抖,张着嘴,看着那些光散掉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低下头。
左手上的碎石不亮了。
那道蓝纹还在,但从肩膀往下,一路到掌心,颜色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往回走。
走回岸边,走回那座烧了四十多天的城,走回那些躺着的人、蜷着的人、烧得只剩一半的人中间。
走到那条街,那个蹲着看人的女孩还在。
她看完了街这边所有的人,站起来,往街那边走。
栓柱从她身边走过。
她抬头看他。
“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她问。
栓柱没停。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那些躺着的人。
一个一个看。
一个一个找。
找那个戴银镯子的女人。
找那个去了三天还没回来的人。
找那个让她等的人。
栓柱走到城边,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废墟,房子全塌了,碎砖碎瓦堆成一座座小山。废墟那边,枪声又响了,噼噼啪啪,像过年放炮。
他听见有人在喊。
不是日本话,是中国话。
“守住!别退!后面就是江!退了就没地方去了!”
他往前走。
翻过那些碎砖碎瓦,走到一片稍微平整的地方。
几十个人趴在那,趴在那些碎砖后面,趴在那些躺着的人旁边,趴在血里,泥里,灰里,端着枪,往北边打。
北边也有枪声,更密,更近。
栓柱站在那,看着那些人。
他们没回头看他。
没空。
都在打枪,都在换弹,都在喊。
喊什么都有。
喊“顶住”,喊“上刺刀”,喊“娘”,喊“疼”。
栓柱往前走。
走到一个人旁边,蹲下来。
那人趴在两块碎砖中间,枪架在砖上,正往北边打。打一枪,拉一下枪栓,再打一枪。手抖得厉害,枪都拿不稳,但还在打。
栓柱看他。
他脸上全是血,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流进嘴。他也不擦,就那么眯着眼,继续打。
“你叫什么?”栓柱问。
那人没理他。
栓柱又问了一遍。
那人终于回头,看他一眼。
“你他妈谁啊?”他骂,“滚后面去!别碍事!”
栓柱没动。
那人也不理他了,转回头继续打。
打了几枪,忽然停下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栓柱。
“你手上……”他说。
栓柱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那块碎石又亮了。
蓝光。
很亮。
亮得那些趴着的人都回头看。
“那是什么?”有人问。
栓柱没答。
他站起来。
往北边走。
往那些枪响的地方走。
后面有人喊他。
“你疯啦!那边是鬼子!”
栓柱没回头。
他走到一片更破的地方,房子全平了,地都翻过来了,到处是弹坑,到处是碎肉,到处是……
根须。
发白的根须,从地底钻出来,缠着那些碎肉,缠着那些弹坑边上的土,缠着那些……
躺着的人。
不是死了的人。
是还活着的人。
他们被根须缠着,缠着脚,缠着腿,缠着腰,缠得紧紧的,挣不开。他们还在动,还在喊,还在往北边打枪。
栓柱蹲下来,看那些根须。
和地底的一样。
细密的,发白的,比头发粗不了多少,从地底钻出来,钻过那些翻开的土,钻过那些碎砖碎瓦,钻过那些……
血。
很多血。
那些根须钻进血里,吸着,吸着,吸得发红,发胀,发亮。
然后那些亮的东西顺着根须往下流,流回地底,流回那只眼看不见的地方。
栓柱看着那些根须。
那些根须忽然停了。
不吸了。
不动了。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
缩回地底,缩回那些裂缝里,缩回那些翻开的土下面,缩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它们。
说完之后,那些躺着的人还在。
他们低头看自己的腿。
那些根须钻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小洞,小洞里往外渗血,渗得不多,但一直在渗,像永远止不住。
“我……”有个人张嘴,“我怎么……”
他没说完。
因为他脚底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张开……像一张嘴,慢慢张开,露出里面暗红的、湿软的、还在蠕动的……
肉。
他看着那些肉。
看着那些从肉里钻出来的新的根须,更细,更白,一根一根往他腿上缠。
他没喊。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些根须缠上他的脚踝,缠上他的小腿,缠上他的膝盖。
然后他低下头。
“娘。”他说。
声音很轻。
像小时候喊的那样。
沉下去了。
沉进那暗红的、湿软的、还在蠕动的肉里。
沉下去之前,他看了栓柱一眼。
就一样。
然后那张脸不见了。
栓柱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沉下去。
看着那些根须,一根接一根,缩回去。
看着那些裂缝,一道接一道,合拢。
合得严丝合缝。
像从来没裂开过。
只有那些躺着的、已经不动的人,还留在上面。
留在那些弹坑边上。
留在那些碎砖碎瓦中间。
留在那些……
枪声里。
枪声停了。
忽然间,什么都停了。
炮停了,枪停了,喊声停了,连城里的火都烧得安静了。
只有风声。
从北边来。
从那些营火那边来。
从那些蓝白色的光那边来。
刮过那些躺着的、蜷着的、烧得只剩一半的人。
刮过那些沉下去的、还没沉下去的、正在沉下去的人。
刮过栓柱的脸。
栓柱抬起头。
天快亮了。
东边有一点点白,很淡,很薄,像地底那些发光人的皮肉,透出来的光。
他看着那点白。
左手上的碎石已经不亮了。
那道蓝纹也看不见了。
只有那块碎石还嵌在肉里,和骨头长在一起,硌得疼。
他低头看那块碎石。
碎石里那些纹路还在动。
还在动。
还在……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很远。
像从地底传来。
像从山里传来。
像从那些沉下去的人嘴里传来。
“柱儿。”
栓柱抬起头。
东边那点白越来越亮。
天要亮了。
城还在烧。
江还在流。
人还在往下沉。
他站在那,听着那个声音。
那个喊了他几百年的声音。
那个从地底、从山里、从那些躺着的人身体里、从他左手上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蓝纹里……
传来的声音。
“来。”
栓柱往前走了一步。
踩进那些翻开的土里。
踩进那些裂缝合拢后留下的痕迹里。
踩进那些根须钻出的小洞里。
他往前走。
走向东边那点白。
走向天亮的地方。
走向……
他不知道的地方。
但他还在走。
因为那个声音在喊他。
因为那些人还在等。
因为……
他没回头。
他没看见,那些沉下去的地方,又慢慢裂开了。
那些暗红的、湿软的、还在蠕动的肉,又从底下翻上来。
那些发白的根须,又从肉里钻出来。
那些躺着的人,又睁开眼睛。
皮肉半透明,从里面透出黄光,像一盏盏用皮肉做成的灯。
它们站起来。
看着栓柱的背影。
看着东边那点白。
看着那些还在响枪的地方。
然后它们往前走。
一步一步。
跟着栓柱。
走向天亮。
走向那些枪声。
走向那些……
还在喊“娘”的人。
栓柱不知道。
他只是在走。
走了一夜。
走了一辈子。
走了几百年。
终于走到……
天亮了。
❷ 6 ❷ 𝐗 𝒮 . 𝒞o 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