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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三十五年数据伦理研究,从慕尼黑到日内瓦,从硅谷到新加坡。他见过无数精致的制度设计、完备的法律条款、华丽的道德承诺。但他从未找到金泽教授说的那种信任——那种你愿意把窗帘拉开、不是因为别无选择、而是因为相信窗外的人不会伤害你的信任。
此刻他坐在龙胆科技十六楼的会议室里,看着一个曾经窃取公司机密的年轻人,翻开一本磨损的笔记本,把那些本该永远封存的记忆一页一页摊开。
他忽然想,如果金泽教授还在,他会怎么说。
第十九天,施特劳斯旁观了一次“决策争议”。
争议的焦点是姚浮萍和林晚。
事情的原委很简单:IDEC评估小组发现,龙胆科技在五年前数据泄露事件后,对内部权限系统进行了彻底重构。这次重构中,有一项不起眼的设定变更——林晚的员工权限级别,被永久标记为“不得授予系统架构变更权限”。
这个标记本身不违规。任何人都有权决定不把核心权限授予曾经窃密的前竞争对手间谍。
但评估小组发现,这个标记的发起者,不是龙胆草,不是九里香,不是任何一个决策层的管理者。
发起者是姚浮萍。
按照龙胆科技的权限管理政策,任何对员工权限的“永久性限制标记”,都需要由直接管理者提交、人力资源部复核、技术*****备案。姚浮萍不直接管理林晚,她没有权限发起这个标记。
但她还是发起了。
更微妙的是,这个标记在系统中躺了五年,从未被执行。五年来,林晚参与过四个核心项目,每一次都需要临时获取系统架构变更权限。每一次申请都顺利通过,没有任何人提起那个“永久性限制标记”。
施特劳斯把这份发现带到了当天的晨会上。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姚浮萍第一个开口:“是我发起的。五年前林晚转做数据安全顾问的时候。”
“原因呢?”
“原因你应该知道。”姚浮萍直视着他,“她窃取过公司机密。我作为技术安全负责人,有责任防止同类事件再次发生。”
“那为什么这个标记从未被执行?”
姚浮萍没有回答。
坐在角落的林晚放下手中的笔。
“因为,”她轻声说,“姚浮萍在发起标记的第二天,来找过我。”
姚浮萍转过头。
“那天晚上,”林晚说,“加班到十点多,你站在我工位旁边,站了很久。我以为你又要质问我什么,等着你开口。但你没问。”
姚浮萍的手指微微蜷紧。
“你只说了一句话。”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已经不会疼的事,“你说:‘权限标记我会挂在那里,不是为了限制你,是为了提醒我自己’。”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姚浮萍低下头。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公司刚刚度过危机,所有人都疲惫到极点。她站在林晚的工位旁边,想说很多话。想质问她为什么,想说她永远不会原谅,想告诉她数据泄露那几天她失眠到凌晨四点、反复检查防火墙日志、生怕自己漏掉一个漏洞、害怕公司毁在自己手里。
但她最后只说了那句。
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她释怀了。
是因为那天下午,她弟弟给她转发了一封邮件。是林晚在转岗申请里附上的个人陈述,最后一段写着:
“我知道姚浮萍永远不会完全信任我。这是她作为技术负责人的本分,也是她对我、对公司、对这个职业最大的尊重。我想告诉她:我理解。我不需要原谅,我需要的是记住。只有记住,才能确保这种错误不会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姚浮萍把那封邮件看了三遍。
第二天,她在系统里发起了那个权限标记。
不是为了限制林晚。
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人犯过不可原谅的错误,但错误不是那个人的全部。
五年来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姚厚朴都不知道。
她以为这会是她带到退休的秘密。
“施特劳斯博士,”林晚看向那位德国老人,“您问过我们,为什么敢在评估中开放所有历史争议。这就是答案。”
她顿了顿。
“因为那些历史争议,从来没有被掩盖过。它们被我们每一个人记在心里,在日常的每一次决策里反复咀嚼。五年了,有些还在疼,有些已经长成茧。但无论是疼还是茧,都是真实的。”
施特劳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他想起金泽教授说的“信任”。三十五年来他一直在找的那种信任,不是完美的、无瑕的、不会受伤的信任。
是即使受过伤,也愿意记住伤口的形状、不再让另一个人跌倒的信任。
第二十五天。
施特劳斯坐在龙胆科技十六楼的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面前摊着那份即将完成的评估报告初稿。
他的团队成员在隔壁整理数据,准备最后一周的收尾工作。走廊里偶尔传来员工经过的脚步声,茶水间隐约飘来咖啡的香气。窗外是这座城市秋天特有的晴朗天色,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几何图案。
评估报告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按照IDEC的标准框架,结论部分应该是对企业数据伦理体系的等级评定和整改建议。
他的笔悬在空白处,很久没有落下。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龙胆草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施特劳斯手边,在他对面坐下。
“施特劳斯博士,”龙胆草说,“这二十五天,您叫停了十九次。”
“是的。”
“每一次都被满足了。”
“是的。”
龙胆草沉默片刻。
“您知道为什么吗?”
施特劳斯摘下眼镜。
“冯先生,”他说,“三十五年前,我在慕尼黑大学参加金泽教授的研讨会。那天会上有个年轻工程师提问:‘如果企业把伦理原则挂在墙上,但执行层面处处妥协,我们该如何评估它的诚意?’”
他顿了顿。
“金泽教授说:‘不要看它挂在墙上的原则,要看它做过的决定,特别是那些让它疼的决定。’”
龙胆草没有说话。
“二十五天,”施特劳斯看向窗外,“我看了一百一十七个决定。技术团队用三小时推翻自己打磨了三个月的方案,因为伦理风险过高。人力资源部保留了一个间谍员工五年来的所有权限申请记录,因为她认为‘透明的前提是完整’。”
他停顿了一下。
“你的首席技术官发起了一个永远不会执行的权限标记,用来提醒自己原谅不是遗忘。你的数据安全顾问把她母亲住院时写的那几页笔记贴在本子里,因为她觉得‘这是错误的一部分,不能撕掉’。”
他的声音很轻。
“冯先生,三十五年来,我一直在找金泽教授说的那种信任。在硅谷没有找到,在日内瓦没有找到,在苏黎世没有找到。”
他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秋天的阳光落在他的银发上。
“今天我知道了。它不在制度里,不在报告里,不在任何企业的公开承诺里。”
他低下头,看着那页空白的评估结论。
“它在三小时推倒重来的代码里,在十五年前留下的注释里,在从未被执行过的权限标记里,在那些拒绝被撕掉的笔记里。”
龙胆草安静地听着。
施特劳斯拿起笔。
他没有写等级评定,没有写整改建议。他在评估报告的首页,写下了一句和金泽教授三十五年前那句回答相呼应的话:
“龙胆科技的数据伦理体系,不是一个完成的制度,是一个正在发生的选择。而我相信,当一家公司愿意把每一个让它疼痛的决定都摊在阳光下,它就值得被信任。”
他放下笔,把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换成了龙胆草刚端来的热咖啡。
窗外,梧桐叶正被秋风染成金黄。林晚种在公司天台的那些花草,在这个季节开出最后一茬细小的白花。姚浮萍下午要去参加国际算**理峰会的线上论坛,她弟弟正在给新入职的实习生讲十五年前注释的故事。九里香的办公室亮着灯,她今天要完成一份关于“职场创伤修复”的内部培训方案。曹辛夷在欧洲谈判的消息传回来,合作即将签约。
而在这间洒满阳光的会议室里,一个做了三十五年数据伦理研究的德国老人,写下了一份与所有过往评估报告都不同的结论。
他没有写“建议”。
他写了一句话,送给三十五年前那个在慕尼黑大学会议室里提问的自己。
“你问的那家公司,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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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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