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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看着江浸月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你们用这么温柔、这么干净的方式,把所有这些粗糙的、丑陋的、真实的东西,都包裹起来,掩盖起来。让活着的人,最后看到的是一个……被‘处理’过的、可以承受的假象。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的残忍吗?一种对生命最终真相的……美化粉饰?”
江浸月沉默地听着。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冰层下有了细微的涟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沈女士,我们处理的,是遗体。是生命离开后留下的物理躯壳。我们的工作,不是定义死亡,也不是评判生命的真相。我们的工作,是帮助活着的人,面对他们必须面对的失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个空荡荡的台面。
“活着的人,需要一点‘温柔’的假象,才能继续活下去。需要看到一个‘安详’的告别,才能在心里留下一点点念想,而不是被最终的‘狼狈’和‘丑陋’彻底击垮。这很虚伪,是吗?也许。但这或许是生者……唯一能承受的告别方式。”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充满了入殓师职业的悲悯和理解。但沈佳琪却摇了摇头。她脸上的嘲讽更深了,那嘲讽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是啊,生者需要。”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所以就可以把死亡包装成一件精美的礼物,系上丝带,假装它只是去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旅行。”
她重新转向观察窗,看着里面那个一尘不染、仿佛随时可以开始一场精密手术的房间。消毒水的气息,檀木的香气,洁净的金属反光……一切都在诉说着一种对“无序”和“污秽”的绝对控制欲。
然后,她转回身,面对着江浸月。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眼神空洞,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
“江老师,你知道吗?”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说出那句在她心里盘旋已久的话:
“就是因为你们把死亡处理得……太温柔,太体面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两人之间寂静的空气里。
“才让我觉得,像我这样……活着,却活得这么粗鲁,这么狼狈,这么……一塌糊涂,简直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失礼。”
江浸月彻底愣住了。他设想过她很多种反应,愤怒,不解,恐惧,甚至感激。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这样的自贬和……绝望般的对比。
她不是在指责他的工作,她是在用他工作的“完美”和“温柔”,来反衬她自己活着的“不堪”和“粗鲁”!
沈佳琪看着他脸上罕见的、无法掩饰的震惊,忽然低低地、苍凉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没有一丝愉悦。
“死亡在这里,有你们替它收拾残局,擦净血污,穿好衣服,喷上香水,体面地送走。可活着呢?”她的目光扫过自己修剪整齐但指甲边缘有些许磨损的手指,扫过风衣下摆一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不知何时蹭上的细微褶皱,“活着就是一场无法停止的、汗淋淋的、手忙脚乱的挣扎。要面对算计,面对背叛,面对失望,面对内心不断滋生的阴暗和丑陋。会失控,会失态,会嫉妒,会怨恨,会说错话,做错事,把一切都搞砸……”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
“活着,就是不断地弄脏自己,却连个能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地给自己‘处理’一下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带着这一身……狼狈,继续往前滚,直到……直到最终轮到你们来‘处理’的那一天。”
她抬起眼,看着江浸月,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和……坦诚的悲哀:
“看着你们这么温柔地对待死亡,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只有死了,才能得到这种彻底的、不被评判的……洁净和安宁?而活着,就活该这么……粗鲁下去?”
说完这些话,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微微侧过身,避开了他震惊而复杂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那个寂静的枯山水庭院。
阳光移动,房间里的光影也随之变幻。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淡了,被一种无形的、沉重的静默所取代。
江浸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影。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永远冷静自持的沈佳琪不见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被自己内心巨大的、无法处理的“狼狈”所淹没的女人。她不是向往死亡,她是在用死亡被“温柔处理”后的假象,来控诉活着本身的艰辛和不堪。
他一直以来信奉的、用“温柔”和“体面”来安抚生者、尊重逝者的职业信念,在她这番惊世骇俗的控诉面前,突然显得那么……苍白和……自以为是。
他总以为自己在处理死亡,此刻才明白,他或许从未真正理解,活着,对某些人来说,是怎样一场更加漫长、更加无人“打理”的、粗粝的酷刑。
而他精心营造的、这充满消毒水洁净气息的“温柔”殿堂,无意中,竟成了照出她“粗鲁”活着的一面最残忍的镜子。
② ❻ ② 𝚇 S . ℂ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