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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大亮。窗纸上映着一种灰蒙蒙的白,雪终究没有下下来,可天色沉得像浸了水的旧棉絮。莜莜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把梦里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抖干净,才起身穿衣。今天她有事要做。
顾晏惜昨晚说的那几句话,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他说"查这件事的人死了三个",说明她爹的死牵扯到的不是寻常人物。他说"你不要插手",可他自己却在这件事里陷得很深。深到什么程度?深到要在七宿司做司使——替皇帝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来换取查案的资格和权力?莜莜坐在床边系鞋带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站起来,把玉坠贴身揣好,推门出去了。今天不去七宿司门口等。她答应了"不做多余的事",可这不代表她就得待在屋子里干等。她得先弄清楚一件事:当年的北地驿站,晏先生到底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
赵大叔的炭行在城南的兴隆街,莜莜一路走过去,顺道在街口买了两块热糕揣在怀里。炭行的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小山似的炭篓,赵大叔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她老远就招手:"莜丫头!咋又来了?住得惯不?"
"住得惯。"莜莜把热糕塞给他,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来,"大叔,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在驿站住过的晏先生?"
赵大叔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看了莜莜一眼,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声音压低了些:"咋忽然问起他了?"
"我遇见他了。"
赵大叔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捞住,左右看了看,拉着莜莜的胳膊把她拽进铺子里面,帘子一放,才压着嗓子说:"你遇见他了?在哪儿?他可——他脸上可是——"
"他脸上有疤。"莜莜替他接完了话。
赵大叔沉默了一会儿,蹲下去往炉膛里添了块炭,火星子溅出来,在昏暗的铺子里明灭了一下。"那年在驿站,他走之后没两个月,就来了一拨人找他。官差打扮,可看着不像正经官差,问话的架势跟审犯人似的。"赵大叔声音闷闷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后来过了半年,有贩皮货的商队从北边回来,说在关外见过一个人,脸上多了道疤,一个人骑着黑马往北走,走得很慢,像丢了魂。"
莜莜的手指蜷进掌心里。"他受了伤。"
"听说是被追杀的。具体是谁、为什么,没人知道。"赵大叔抬头看她,眼里有些复杂的颜色,"莜丫头,那姓晏的可不是一般人。后来我托人打听过,人家告诉我,他是凌王世子。凌王你知道吧?就是先帝的亲弟弟。王爷的儿子,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隔了十万八千里呢。"
莜莜点了点头。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可知道和"明白"之间,隔着七年的距离。七年前那个蹲在雪地里教她写字的少年,和七年后戴着面具替皇帝抄家的七宿司司使,这两个身份之间发生了什么,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
"大叔,"莜莜站起来,"你知不知道,当年追杀他的人,跟京里哪边有关系?"
赵大叔摇头。他上了年纪的眼里有些浑浊的光,看着莜莜,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是摆了摆手:"莜丫头,你听叔一句话,那些事,离你太远了。你爹当初把你托付给驿站,就是要你平平安安地活。你往远了走,别往里头凑。"
莜莜没接话。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炭灰,冲赵大叔笑了笑:"叔,糕趁热吃。"然后掀帘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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