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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常惠的儒雅不同,郑吉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军旅气息。
他不讲排场,不摆架子,吃饭时和士卒蹲在一起,睡觉时和士卒挤在一个帐篷里。
他的铠甲从不让人擦,上面的锈迹和血渍是他的勋章;他的佩刀从不离身,就连洗澡时也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治军极严。
第一天点卯时,有两个刑徒迟到,郑吉二话不说,亲自上去就是两鞭子,抽得皮开肉绽。
那两个刑徒是中原来的亡命之徒,眼里不服,嘴上骂骂咧咧。
郑吉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箭:“再骂一句试试?”
那两个刑徒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闭上了嘴。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人后背发凉——他们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死亡,看到了无数条被他结果的亡魂。
“我不管你们以前犯了什么事,杀人也好,放火也罢,到了渠犁,统统给我老老实实种地。”郑吉环视众人,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好好干的,有酒有肉有前程;想耍滑头的,我郑吉亲自送你们去肥田。我这双手,杀过的人,或许比你们见过的还多。”
没人敢反驳。
但郑吉也不是一味地狠。
遇到肯干的,他也毫不吝啬。有个老卒夜里加班修渠,第二天累得起不来床,郑吉亲自端了一碗肉汤送到他的营帐,温言道了声“辛苦”。
那老卒当场就哭了——他从军二十五年,从没有哪个将领像这样。
他说,或许传说中的飞将军李广,才会这样爱护士卒吧。
在郑吉的带领下,渠犁的屯田迅速铺开。
他把士卒分成几个队,一队挖渠,一队垦荒,一队筑坝,一队运土。每个队都有明确的任务和期限,完不成的罚,超额的赏。
他自己则每天骑马巡视,从日出忙到日落,脸晒得更黑,手磨出一层厚茧。
水渠如血管般延伸,从塔里木河的支流一路蜿蜒而来,灌入干渴的土地。荒地被翻开,露出褐色的腹土,那是千年来从未见过太阳的颜色。
种子被撒下,覆上薄土,浇上河水,然后便是等待。
何鑫常常往返于轮台与渠犁之间,协助郑吉处理屯田事务。他发现,郑吉不仅懂打仗,更懂人。
有一次,几个西域小国的使者路过,其中一个使者言语间流露出轻蔑之意,说什么“汉人只会躲在城里种地,不敢出来打仗”。
何鑫正要发怒,却被郑吉按住了。
郑吉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那使者面前,慢慢地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那些伤疤有的已经发白,有的还泛着青紫,像一幅用血肉写成的地图。
“这是在鄯善留下的。”他指着一道最长的疤,声音平静,“这是在车师吃的箭。这是在龟兹。这是……”
他一道又一道地指过去,仿佛在介绍自己的老朋友。
那使者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郑吉把袖子放下,拍了拍使者的肩膀,咧嘴笑道:“拿久了刀剑,也想换下犁铧。拿久了犁铧,好像也有些腻味了。”
那使者脸色惨白,不能言语。
何鑫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叹服。这个郑郎官,表面上是个粗人,实际上心思细腻得很。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种本事,大概是在刀尖上滚了这么多年练出来的吧。
“确实是真能镇守西域的悍将。“何鑫在心里暗暗感叹。
那一年秋天,渠犁的第一季麦子丰收了。
金黄的麦浪在风中翻滚,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沉醉的谷香。
士卒们挥舞着镰刀,弯腰收割,汗水滴在土地上,笑声洒在风里。
郑吉站在田埂上,手里搓着一把麦穗。
他把谷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何尉丞,”他忽然回过头,对站在身后的何鑫说,“你看,这地。”
何鑫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金黄的麦田一直延伸到天边,与远处的雪山连成一片。
塔里木河的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缎带缠绕在大地的腰间。
“是啊,”何鑫感慨道,“当初赖丹校尉若能看到这一幕……”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在龟兹宴席上孤身赴死的校尉,想起了那座被焚毁的轮台旧城,想起了那枚熏黑的铜印。
郑吉没有接话。他只是低头,又搓了一把麦穗,把谷粒一颗颗地数了数。
“大约有三十颗。”他说,声音里带了一丝满足,“这东西不及稻田,但很不错了。算下来,一亩地当能收上一石。麦饭虽不好吃,也可以饱腹了。”(按:中国北方小麦种植是在张骞通西域之后逐渐增多的,起初常常是作为军粮。)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金黄的麦田,越过蜿蜒的河流,落在远方那片朦胧的雪山上。
那里是天山,是北道,是车师,是匈奴的势力范围。
“何尉丞,”郑吉忽然开口,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来西域种地吗?”
何鑫摇摇头。
“因为粮食。”郑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没有粮食,就没有兵;没有兵,就守不住这片土地。”
他把手中的麦穗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要让渠犁成为西域的粮仓。有了这个粮仓,汉军在西域就有了根。有了根,才能长出枝叶,才能开花结果。否则,一阵风吹来,就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何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我们守住了,大汉的根,就在这西域扎下了。”
何鑫看着他那双亮如灿星的眼睛,看着眼底那团沉默燃烧的火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赖丹校尉的遗愿,想起常惠临行前的叮咛。他们都在说同样的话——守住,扎根,不要让这片土地再次沦为荒漠。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从会稽乡下走出来的穷小子,这个在刀尖上滚了二十年的老卒,似乎真的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何鑫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大人放心,只要何某在此一日,渠犁的水渠便不会断,屯田便不会荒。”
郑吉笑了,笑容在他那张刀削般的脸上绽开,像冰雪消融后露出的春芽。“你知道么,会稽那里,也有很多荒地。但都是绿色的。”
何鑫默然。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他难以想象。
“有水,就有树,有庄稼。或许哪天,这里——”郑吉用手比了个圈,“也能一样。”
何鑫站在郑吉身旁,望着这片他们亲手开垦的土地,忽然想起了父亲生前曾和他说过的那个梦。
或许有一天,那会不仅仅是个梦?
❷ ❻ ❷ X 𝚂 . 𝒸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