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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西域都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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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爵二年的秋风,比往年更早地吹黄了胡杨。

渠犁的粮仓又满了。

这是郑吉在西域的第八个丰收季,也是他等了最久的一个秋天。

倒不是等粮食,而是等一个消息,或者一件信物。

最终他等到了一块裹着羊毛的木片。木片上没有文字,只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只鹰,翅膀朝南。

郑吉看着那只鹰,嘴角微微一动。

他等的人,终于要来了。

匈奴日逐王先贤掸,是单于的堂兄,统辖西域事务多年,手握匈奴赐予的“僮仆都尉”之印,号令西域三十六国如驱牛羊。

这个名字,曾经是西域诸国噩梦般的存在——他的使者到哪里,哪里就要献出最好的牛羊、最美的女子、最多的粮食。

他是匈奴伸进西域的那只手,一只攥着所有人咽喉的手。

然而如今,这只手要自断了。

虚闾权渠单于吐血而死后,新的内乱进一步撕裂了匈奴帝国。

新任的握衍朐鞮单于原名屠耆堂,性格暴虐,靠着宫廷政变上位,上台以来对前任单于的旧臣和子弟频频举起屠刀。

日逐王出身匈奴左贤王家族,当年狐鹿姑单于曾经承诺过将王位回传给他们家族;再加上在前几任单于在位时他一直位高权重,自然成为了新王的眼中钉。

老单于的儿子稽侯狦逃到了他们共同的亲族乌禅幕处以后,积极活动,联络部众,也在使劲挖他的墙脚。

先贤掸认为,自己继续留在草原,不是被新单于清洗,就是被某个觊觎他部众的亲王吞并。

于是,这位匈奴最高西域长官,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决定:南下,投靠他的老对手。

他派出的密使辗转数千里,穿越大漠,最终找到了渠梨,向郑吉呈递出了那块木片。

密使见到郑吉时,后者正在渠犁的田埂上查看新开通的引水渠。他蹲在渠口,用手指蘸了蘸水,感受了下水流的温度,这才开口问道:“日逐王让你来的?”。

密使伏地不起,把日逐王的意思说完后,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郑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望向北方。

那里是天山,是草原,是匈奴数百年帝国的心脏。

“日逐王手下还有多少人?”他问。

“丁口约一万二千,由小王和将领十二人分领。”

“他能保证所有人都跟他走?”

密使犹豫了一下:“日逐王说……大部分愿意。但也有人不愿南下。”

郑吉点了点头,像在评估一块田地的产量:“回去告诉日逐王,我会亲自来接他。但他必须在约定的时间到达约定的地点,一刻不能迟。迟了,我不会等。”

密使匆匆走后,何鑫赶来,脸色有些发白:“大人,日逐王……当真要降?这老匈奴在那边位高权重,万一是诈降诱敌……”

“不是。”郑吉的声音异常笃定。

何鑫惊讶道:“大人何以如此确信?”

郑吉看了他一眼,声音冷静:“第一,近年来匈奴逃人甚多,他们都证明,匈奴新单于确实杀戮甚多,日逐王处境确实不好。第二,从徐卢等人归附以来,匈奴大小贵人来降者甚多,但你什么时候听说他们诈降了?这是条匈奴内部斗争中败者最后的生路,他们虽然不会挑明,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谁的部族都可能在将来的某天需要这条生路。最要紧的是,他真有诈又如何?”

他转身大步走向军帐,边走边下令:“传我军令,征发渠犁全部屯田卒,同时持节征发龟兹、焉耆、尉犁、温宿、姑墨诸国兵马五万人。”

何鑫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五万?大人,这几乎是西域南道所有能调动的兵力了!”

“就是要所有。”郑吉头也不回,“接一个匈奴王,不是去赴宴,是去虎口拔牙。匈奴知道日逐王要跑,一定会派追兵。五万人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追兵看见五万联军的大旗,让他们不敢追。人带少了,对面看见,反而会有别的心思。昔日浑邪王投汉,故冠军侯以精骑驰入营中,击杀欲亡者,遂尽得数万之众。我无冠军侯之勇略,就只能多带些兵了。”

何鑫愣住了。他再一次意识到,郑吉用兵的核心从来不是杀敌,而是借势。正如《孙子兵法》所谓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征发令如风一般传遍西域南道。

龟兹王绛宾第一个响应。

自从姑翼之死后,这位年轻的国王彻底倒向汉廷,不仅迎娶了乌孙王与大汉解忧公主之女弟史为妻,还多次携夫人入朝觐见汉帝,学习汉家典章。

如今他的宫廷里,礼仪仿汉制,冠服仿汉式,就连官员的名号都开始用汉文。在西域诸国中,龟兹是最汉化的一个,也是郑吉最可靠的后方。

绛宾亲自率领龟兹精兵五千,赶到渠犁汇合。

他在马上远远看见郑吉,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行礼。

这位曾经被迫交出姑翼以求自保的国王,如今在郑吉面前,神色中只有真诚的敬畏与信服。

“龟兹愿为前驱。”绛宾说。

郑吉扶起他,目光打量了一番他身上那件仿汉式的戎装,忽然笑了:“您这身衣裳,比长安的将军穿得还像样。“

绛宾也笑了:“拙妻弟史所裁,她说既为汉家女婿,当着汉家甲。”

五万大军北上,浩浩荡荡,如洪流横贯大漠。旌旗遮天,尘烟蔽日,队伍绵延数十里。

这是西域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联合军事行动——却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接一个人。

郑吉骑在队伍最前方,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北方地平线,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鹰。

数日后,在约定的河曲地区,郑吉终于看见了日逐王的队伍。

那不是一支军队,更像一场迁徙。

数万人拖家带口,驱赶着牛羊,拉着勒勒车,在尘土中蹒跚而行。

老人骑在马上,孩子被裹在毛毡里绑在驼背上,女人们牵着骆驼,目光中满是惊惶与茫然。

日逐王先贤掸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骑着一匹黑色战马,身披貂裘,腰悬弯刀,头上戴着匈奴贵族特有的金冠。但那金冠已经不再闪耀,貂裘沾满尘土,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西域最高长官,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一个仓皇出逃的丧家之犬。

两支队伍在河曲相遇。尘烟交汇,人声鼎沸。

日逐王翻身下马,走到郑吉面前。两人对视。

一个是汉朝的卫司马和使者校尉,一个是匈奴的王族。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数步,却隔着两个帝国百年的恩怨。

先贤掸缓缓跪下,双膝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匈奴日逐王先贤掸,”他的声音干涩嘶哑,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愿率部众一万二千人,归降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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