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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暗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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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暗涌(第1/2页)

从慈宁宫回来的第三天,沈蘅芜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翠微托人送来的,只有一行字:“管事嬷嬷回来了。她受了伤,但还活着。她想见你。”

沈蘅芜看完信,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她心里悬了几天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管事嬷嬷还活着。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当天下午,沈蘅芜找了个借口去浣衣局。

这一次,她没有绕路,也没有躲躲藏藏。从安喜宫到浣衣局的路,她已经走了无数遍,每一块砖、每一棵树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但她知道,这条路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危险——太后的人在盯着,刘瑾的人在盯着,也许还有第三拨人,藏在更深的暗处。

她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浣衣局还是老样子。院子里晾满了衣服,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排排没有生命的傀儡。皂角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水汽,呛得人鼻子发酸。几个婢女蹲在井边洗衣裳,看见她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沈蘅芜没有理会,径直走向管事嬷嬷的小屋。

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管事嬷嬷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左手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她比几天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沈蘅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嬷嬷……”

“别哭。”管事嬷嬷打断她,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我还没死,你哭什么?过来,坐下。”

沈蘅芜在床边坐下,握住管事嬷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粗糙,像一块风干了的老树皮。

“嬷嬷,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管事嬷嬷笑了一下,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笑容有些扭曲,“就是问了几天话,打了几顿,饿了几顿。老身这把年纪了,什么都见过,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他们问什么了?”

“问铜钱。问你。问你父亲。”管事嬷嬷看着她的眼睛,“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你是谁,知道你父亲是谁,知道你手里有铜钱。”

沈蘅芜的心沉了一下。

“那嬷嬷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管事嬷嬷握紧她的手,“他们不信,打了我三天。三天之后,他们信了。因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蘅芜低下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嬷嬷,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管事嬷嬷打断她,“你父亲当年救过我的命,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给的。现在还给他,也是应该的。更何况,我还没死呢。”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沈蘅芜手里。

是一个布包,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你父亲的东西。”管事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藏了十年,谁都没给。太后的人翻遍了我的屋子,也没找到。”

沈蘅芜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印章,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刻着一个“沈”字。印章的底部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干涸的血。

“你父亲临死之前,用这枚印章盖了最后一份奏折。”管事嬷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那份奏折,是写给皇帝的。他在奏折里写了太后通敌的全部证据。但奏折没有送到皇帝手里,被太后的人截住了。”

“那奏折呢?”

“在太后手里。”管事嬷嬷看着她,“和你父亲的真遗书在一起。”

沈蘅芜攥紧那枚玉印章,掌心被印章的棱角硌得发疼。

“嬷嬷,太后既然拿到了证据,为什么不销毁?留着岂不是祸患?”

“因为那封奏折和遗书里,不光有太后的名字。”管事嬷嬷的声音更低了几分,“还有另一个人。”

“谁?”

“端妃。”

沈蘅芜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父亲查到最后,发现太后和北元私通的中间人,就是端妃。端妃负责传递消息,联系北元使臣,安排他们在宫里的活动。太后躲在后面,端妃冲在前面。”

“所以——”

“所以端妃比太后更危险。”管事嬷嬷看着她,“太后至少还要脸面,还要顾及朝廷和皇帝的看法。端妃什么都不要了。一个什么都不要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蘅芜想起端妃对她说的那些话——“我害死了很多人”,“我在赎罪”。

原来如此。

端妃不是在忏悔,她是在试探。她在试探沈蘅芜知道多少,在试探沈蘅芜会不会相信她。

“嬷嬷,端妃为什么要帮太后做这些事?”

“因为她有把柄在太后手里。”管事嬷嬷叹了口气,“端妃年轻的时候,害死了裕王的生母。这件事如果被裕王知道了,裕王会恨她一辈子。如果被皇帝知道了,她连命都保不住。太后就是拿着这个把柄,让她做了几十年的傀儡。”

“所以端妃恨太后,但她不敢反抗。”

“对。所以她每天都在念佛,每天都在求佛祖原谅她。但她不敢真的做什么,因为她怕死。”

沈蘅芜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端妃很可怜。一个被把柄控制了几十年的人,一个每天活在恐惧和愧疚中的人,一个连反抗都不敢的人。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端妃害死了那么多人,包括裕王的生母,包括她父亲。

可怜和可恨,在端妃身上缠成了一团解不开的结。

“嬷嬷,我该怎么办?”

管事嬷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去找裕王。”她终于开口,“把真相告诉他。告诉他,他的生母是被端妃害死的。告诉他,端妃是太后的人。告诉他,你父亲查到的所有证据。”

“然后呢?”

“然后,让裕王去找皇帝。”管事嬷嬷握紧她的手,“皇帝虽然不管事,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太后在后宫一手遮天,知道刘瑾在朝中贪赃枉法,知道北元在边境虎视眈眈。他只是没有证据,没有勇气,没有一个人推他一把。”

“您觉得裕王能推得动他?”

“裕王是皇子。”管事嬷嬷看着她,“皇帝可以不信任任何人,但他不会不信任自己的儿子。尤其是——一个被他冷落了二十年的儿子。”

沈蘅芜明白了。

裕王去找皇帝,不是为了告状,而是为了让皇帝愧疚。一个父亲,冷落了自己的儿子二十年,突然发现这个儿子是唯一对他说真话的人——那种愧疚,比任何证据都有力。

“嬷嬷,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管事嬷嬷松开她的手,闭上眼睛,“去吧。别在我这里待太久,会被人怀疑的。”

沈蘅芜站起来,把玉印章塞进鞋底,和铜钱、遗书放在一起。鞋底已经鼓鼓囊囊的了,走路的时候会有轻微的声响。她得想办法把这些东西换个地方藏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嬷嬷,你保重。”

管事嬷嬷没有睁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蘅芜推门出去。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眯着眼睛,穿过晾满衣服的院子,往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院子里那几个洗衣裳的婢女还在,但她们的姿势变了——不再是蹲着洗衣裳,而是站着,看着她。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恐惧。

沈蘅芜顺着她们的目光转过头。

福安站在浣衣局的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姑娘,好巧啊。”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福公公,您怎么来了?”

“娘娘让我来浣衣局取一样东西。”福安的笑容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走到半路想起来,你也在浣衣局,就过来看看。”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说辞。一模一样的地点,一模一样的笑容,一模一样的语气。

沈蘅芜知道,这不是巧合。

福安在跟踪她。

“奴婢已经办完事了,正要回去。”

“不急不急。”福安摆摆手,“你来看管事嬷嬷的?”

沈蘅芜的心沉了一下。

“是。奴婢在浣衣局的时候,嬷嬷对奴婢很照顾。听说她受了伤,所以来看看。”

“嗯,应该的。”福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管事嬷嬷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太后的人问了她三天,她一个字都没说。这样的人,在宫里不多见了。”

沈蘅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太后的人问了她三天,她一个字都没说。所以太后的人什么都没问出来。

但福安说这话,是在告诉她——他知道管事嬷嬷什么都没说。他也知道,沈蘅芜来找管事嬷嬷,是因为管事嬷嬷有话要对她说。

“福公公,奴婢——”

“走吧,一起回去。”福安打断她,转身往外走。

沈蘅芜跟在他后面,心里翻江倒海。

福安到底知道多少?他知道管事嬷嬷跟她说了什么吗?知道那枚玉印章的事吗?知道她要去找裕王的计划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福安今天出现在浣衣局,不是巧合。他在警告她——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现在不揭穿你。你最好老实一点。

回到安喜宫后,沈蘅芜没有去找万贵妃,而是直接回了偏殿。

她坐在铺位上,把鞋底里的东西都掏出来——铜钱,假遗书,听雪的纸条,管事嬷嬷给她的玉印章。四样东西,摆在她面前,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像是四块压在心上的石头。

不能再藏在鞋底了。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走路的时候会有声响。而且福安已经盯上她了,说不定哪天就会搜她的身。

得找个新的地方藏。

沈蘅芜在偏殿里看了一圈。柜子?不行,上次已经被翻过了。枕头底下?更不行。房梁上?太高了,爬上去会被发现。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花盆上。

那是她刚来安喜宫时,从窗台上搬下来的。花盆里种着一株快枯死的兰花,没人管,也没人在意。花盆的底部有一个洞,是漏水用的。

如果把东西用油布包好,塞进花盆底部的土里——

沈蘅芜站起来,走到花盆前,把兰花连根拔起。花盆里的土很干,一碰就碎。她用手在花盆底部挖了一个洞,把四样东西用一块布包好,塞进去,盖上土,再把兰花重新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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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面看,什么变化都没有。

一株快枯死的兰花,没人会在意。

沈蘅芜洗干净手,坐回铺位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东西藏好了。现在,她需要去找裕王。

但她不能再去御花园了,也不能再去冷宫了。福安在跟踪她,说不定裕王的寝宫外面也有人在盯着。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沈蘅芜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地方——端妃的永和宫。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想到,她会去端妃的宫里见裕王。而且,端妃既然在试探她,就不会对她下手——至少,在弄清楚她到底知道多少之前,不会。

但问题是——裕王会去吗?

沈蘅芜写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永和宫后殿。有要事相商。”

她把信用蜡封好,等到傍晚,趁所有人都在用晚膳的时候,悄悄去了浣衣局。她把信塞进翠微的铺位下面,又悄悄回了安喜宫。

现在,她只能等了。

第二天午时,沈蘅芜以“还佛经”为名,去了永和宫。

永和宫还是老样子,安静,冷清,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门口的太监认识她,没有多问,直接让她进去了。

端妃不在正殿。佛堂里也没有人。沈蘅芜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一个宫女从后殿走出来,说:“娘娘在午睡,让你去后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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