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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午膳传上来,乌首谐心不在焉地吃完,新绿方刚刚从地上那堆“小山”里脱身出来,“主子,没有啊。”
乌首谐这下彻底黑了脸,昨日与简章打赌将这匕首输了,本想今天便拿给他,如今这可怎么是好?
新绿打着手势让下人将碗碟收走,他们也惯会看眼色的,轻手轻脚地动作,不敢发出一丝儿声响。
“主子,这东西若是没丢,就定在院子里某一处呢。只是咱紧着寻它的时候它不出现,回头咱不着急了,它就偏偏出现在眼前了。您也别着急,回头奴让下人再在府里仔细搜寻一遍。”
乌首谐将地上的物事都收回储物戒里,又细细回想先前何时见过那玄铁赤匕,可一时脑子又似浆糊般,怎的都理不清楚了,“你去后头小库房里给我寻一件差不多品级的法器,獐子今日若是拿不到彩头,回头指不定又如何编排我不守信诺。”
新绿明白过来,立即笑着宽慰道,“主子莫急,我记着小库房里还有好几件七星法器呢,只是那些个法器少爷都未曾取出来用过,怕是都蒙了尘。奴这就去找出来。”
这会儿,外面隐隐传来交谈声,不一会儿,便见王毕革掀帘进来,态度十分恭敬,“请小世子安,家主请小世子过去。”
乌首谐蹙着眉,心道,父亲怕是派人盯着他呢,竟来得这么快,只是今日若是失约,回头简章与元霁定又要嘲笑他。
“王府官,我今日与好友约了相见,若是无故失约,传出去只怕有损我乌首氏的门风名声。”
王毕革笑了笑,“小世子不必担心,您失约乃是因家主传召,算不得德行有失。再者,您与元家男郎,简家男郎日日流连妙今坊,这名声,本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王府官,你莫要仗着是父亲的心腹,便敢如此对我说话。”乌首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偏偏不肯叫他轻易得逞,“说到底,你不过也只是我乌首氏的一个奴才罢了。你先出去候着,待我更好衣,再随你去见父亲。”
王毕革不甚在意,面上纹丝不动,“如此,奴便在院中候着世子。只是,世子莫要想着从侧院翻墙出去,奴来时,已命人将院子团团围住,世子可莫要徒劳费力。”
乌首谐冷笑一声,“王府官的手段我自然清楚。”
王毕革退到门边,又停住,回头加了一句,“还有,后院水桥下的地道奴也一早派人封了,这天气,那地道熏臭无比,世子以后还是走大门较好。世子更衣可要快些,家主正等着呢。”
乌首谐脸色变了变,心中暗骂了几句,果真是千年的老狐狸,连那地道都能找得到。这时,新绿抱着一个长盒子进来,见自家主子脸色不好,往外探了探,远远瞧见王府官已在院中候着,心下明了。
乌首谐斜眼看她,“你不是求他帮忙派人提前知会?我就知道他没有那么好心,这不,人家可是直接来逮我了。”
新绿轻笑,将盒子摆在他面前,柔声劝道,“定是此次事情紧急,家主态度严厉,王大人才不好保你了。这是奴取来的双刺,与那玄铁赤匕品阶不差多少,品相也是胜过许多,您拿这个去,那简家男郎定没有一句多话的。”
乌首谐心里憋闷,眼下哪里有闲心瞧欣赏这法器的品相。只见他眼珠子一转,忽然道,“二哥定然会帮我!新绿,你速速去找二哥一趟,求他帮我一回。”
新绿一向不逆他意,这回却摇了摇头,“往日里家主见你,奴不是去寻夫人,就是去寻诚世子。他们一去家主院,便闹得家主不好发作。如今王大人每每亲自来请您,便派人将咱的院子先围起来,除了是防止您逃跑,也是为了防止奴去帮您搬救兵啊。世子,眼下逃不出去,您还是先乖乖去一趟吧,家主虽然对您严厉,但还是很心疼您的。”
提到这个,乌首谐脸色越发不虞。
他哪里心疼我了?
父亲对他从来不是打就是罚,自家祖祠前的蒲团都不知被自己跪坏了多少个,往前细数四十八代乌首家主的生平他都能倒背如流,不都是因为从小但凡不合他心意就被罚去祖祠思过嘛!
“最近我可又做了什么惹父亲不快的事情?”
新绿扯出一抹笑,宽慰道,“那倒没有,您最近除却去学府点卯上课,便是与元简两家男郎在一处。不过,家主传您或许是有什么好事呢,您莫多想。”
好事?乌首谐冷笑,对于父亲来说,神子殿下的事情永远摆在第一位,紧随其后便是乌首家族的族务,再之后,是各大世家的往来诸事。莫说他了,就连母亲的事情,都得等父亲忙完各种所谓的“大事”才有精力关心。至于他,父亲何曾会无缘无故想起他来?也只有他犯了忌讳,做下了错事的时候,他的父亲大人才会于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来训斥他。
他指了指那盒子,“待会你帮我送到简家去吧,顺便给他们带句话,我今日怕是出不了门了。”说完,他蹬了鞋子,三步跨作两步蹦上了床,双臂枕在脑袋下,又翘起了腿,好一副自在悠闲的模样。
新绿诧异地张了张嘴,又往外打量了几眼,忙凑上前劝道,“主子,您这是做什么啊?家主还等着您呢!”
“他愿等便等着吧,凭什么每一回他想见我便能随时唤我,我想见他,便要在各种事后面排着,今天,我还就偏偏不去了。”乌首谐越想越觉得委屈,父亲成日里不管他便算了,又时时拘着他,不许他出门跟这个那个玩,不许他做这个那个事,自己却从来不露面。难得想起他来了,便又来摆一回父亲的臭架子,谁想搭理他啊。
新绿瞧着他这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要再这样犟下去,今日指不定又要关禁闭了。如此想着,她急忙打帘出来,好言好语地与王府官商量,“小世子这脾气,咱都拿他没法子吖,不如府官开开恩,便让我去请夫人过来一趟吧,或许夫人的话,世子还听上几分。”
王毕革笑了笑,“夫人受家主命,此刻正在院子里抄族规呢。否则,即便你不去请,夫人也要早早候在家主院为小世子坐镇的。”
“那诚世子呢?”
“诚世子这会也没空。依老奴看,还请小世子莫要再拖延了,家主毕竟是世子的亲父,哪里真会拿他怎么样,不过是问问近日的功课罢了。”
自打新绿出了房门,乌首谐就悄悄躲在门帘后头偷听,听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日头都暗了几分,今日是什么情况?母亲和二哥竟然都在这个时候弃他不顾?这若是父亲真的动了怒,谁还能护着他啊?念及此,乌首谐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赶紧掀了帘子出来,“那个,王府官久等了,我左挑右挑,还是觉得身上这件较为得体。”
新绿回头忍住笑,附和着,“是啊,主子就穿着这身去吧。”
王府官也不揭穿他,只示意手下们都跟上,便引着乌首谐往家主院去。
一路无话,乌首谐前面有王毕革,后头还跟两队府兵,活脱脱像是被押解的囚犯,哪里像是父子在家中的相见?
等到了家主院,众人都齐齐退下,书房内只留下乌首云暮和乌首谐两人。
父亲的书房很大,西侧排满了书架,东侧有几扇山水屏风,内里是雅座茶室。而乌首谐此刻,立在正堂中央,正面对着坐在书桌后面的父亲,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四月底的天气,原本已有些闷热,可这会,乌首谐只觉得有丝丝寒气,从这个屋子的四面八方涌入自己的足底。
“见过父亲。”半晌无言,乌首谐终究还是先开了口。
乌首云暮抬头望他,见他远远地站着,微微点了点头,“近日在学府里都学了些什么?”
乌首谐暗暗松了口气,忙应道,“上个月掌师们主要教了常用的五行绝阵,和各类阵法辨识与使用,这个月教了法器启阵,和当世最厉害的几大阵法法器,对了,这几日正上宁掌师的课,讲到世家通史里的天雪氏与芝灵氏。”
乌首云暮皮笑肉不笑,又道,“哦?那你说说,当世有哪几大厉害的阵法法器?”
“最有名的有三个,以灭世之名著称的坤图阵器,以聚灵速疾出名的空青牡罗阵,以围成寂灭称绝的核灵紫器。不过这三大法器如今早已失去踪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世家通史呢,你又知道多少?”乌首云暮敛起了笑,又问。
乌首谐自信满满,不由得往前凑了凑,坐到了离乌首云暮最近的椅子上,“这就要从天雪氏说起了。天雪氏素来被认为是世家里最忠诚的一族。同是因神子而生,天雪氏不同于其他世家兼顾多种职责,他们世世代代只需保证将血脉传承下去,必要时为神子献出生命和一切。天雪一族身怀生机之灵,自千年前起,便以自身灵力延续神子寿命,在确保自身血脉必有传承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证神子的平安以及其余世家的顺利延续。”
说白了,天雪氏其实就是神子殿下和其他世家永久免费的续命神器嘛!殿下若是出了意外,要靠天雪氏续命,其他家族若濒临血脉断绝,也要靠天雪氏续脉,只要有天雪氏在,世家子嗣再难,也断不会走到绝种的地步。
不过,“自天雪氏第四十任大宗老飞升成神之后,身负生机之灵的天雪氏子息传承竟也艰难起来。繁衍至如今,天雪氏宗老阁的宗老竟只剩两人,连七人之位都坐不满,旁支也没有几个人了,真是唏嘘。这一代里,原本还有个……咳咳,这一代啊,天雪初黛一个灵根废柴,原本连冠姓资格都没有,可偏偏嫡系里就只剩她了。依我看啊,神子就该早些为她择婿,为天雪氏开枝散叶才是,怎的还任她日日在学府里消磨光阴呢?这要是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天雪氏不就……”
眼瞧着自家父亲的脸色越发不好,乌首谐赶紧收住了嘴,又继续道,“说完天雪氏,接着来说说芝灵氏,芝灵氏……”
乌首云暮出声打断,“这课上的知识,你倒是半点没落下。可是今日既非休沐,又非自修日,你怎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这自然是,因为昨日温习功课太晚,所以今早上才睡过了。不过父亲放心,我已向学府告过假了。”
乌首云暮见他满嘴胡说八道,压抑许久的火气终究还是窜了上来,他将下人誊抄的点名册砸了过去,“你还不说实话!”
“你自己看看!莫要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你日日去学府做什么了!连学府大门都不进,露个脸转身就进了妙今坊,你以为我不知道?”
乌首谐被册子砸了个满怀,很识相地立马抱着册子原地跪了下去。
乌首云暮气得越过书桌指着他骂,“成日里饮酒作乐,赌博寻欢!一件正事都不干,如今还学会了扯谎!你说说你能有什么出息!”
乌首谐被最后这句刺痛了心,“我何时扯谎了?你问我我学了什么,我回答的是掌师们教了什么,他们的确教的就是这些,我难道说得不对?何况,我不去学府,也自有办法学到这些,事实证明我就是对的。你看不到这些,偏偏要揪着我不去学府这一点错处。哦,这原也算不上错处,我早就说了自己不想上什么劳什子学府,是你硬逼我去的。”
乌首云暮睁大了眼,一时竟觉得气有些上不来,倒退了两步倚在桌旁,囫囵灌了一大杯茶,才顺过气来,“你这个逆子!我说一句,你就有这么多句等着我!好!好得很!你看你是要学你大哥,主意大了,日后连乌首这个姓也要弃了是不是!”
乌首谐年轻气盛,最厌烦长辈无理却偏以礼数辈分压人,便梗着脖子顶撞,“大哥虽与我非出自一母,但从来都是以诚待人,幼时我虽不待见他,但也知道,大哥的名声是极好的。他天赋卓绝,温润和雅,曾经也是父亲的骄傲,最后落得如此下场,父亲非但没有惋惜懊悔,反而仍觉得处处都是大哥错了嘛?”
乌首云暮的手重重拍在书案上,啪的一声,桌子顿时陷下去一个角,“逆子!你如今非但自己不认错,还帮着你大哥平反来了!”
许是里头动静太大,王府官不顾规矩直接冲了进来,见了里面的情形,当下便知道不好,“家主,莫动怒啊!气大伤身,小世子还是个孩子,说话不知轻重,您何必跟他一般较真呢?”
乌首谐也被那塌陷的桌子一角慑住了,心忽然就像一团云般漂浮着,着不了地,没什么底气,但嘴还是硬的,“我本来就没错,凭什么要认错。”
虽然他声音极低,但乌首云暮就在他头顶,就连想装作没听见都不太成。
“好好好!你们一个个的,都没错!错的是我,我错在没有一早严格管束你们,错在对你们一再宽恕容情!”乌首云暮大喊一声,“来人,给我上家法!”
王府官忙上前拦住,“家主,三思啊!”
乌首谐这会儿还没有从“家法”两个字里出来,就已经被门外严阵以待的府兵也拖了出去。很快,院子里列阵两排,人人手执一根浑圆黑棍,面色肃正。
王府官见家主劝不住,只得转而劝小的,“小世子啊,嘴上讨了便宜又有什么好处?您还是快认个错,服个软吧,这紫桐木可是仅次于青钢木的铁木,专克有灵力护体的人,打在身上皮肉可都是会掉下来的啊!”
乌首谐抖了抖,这会不止心有些虚,连气也虚了,“我犯了什么错,至于上如此严重的家法?”平日里他再怎么顶撞不听话,不过也就是挨饿受冻跪祠堂嘛,就算是挨打,也是寻常木棍加身,怎的今天还用上了紫桐木棍了?!
“什么错?你既不知,我便打到你知,打到你认!”乌首云暮正要下令,远远就听见程若姬的哭声由远及近而来。他立即看向王毕革,“是谁去通知了夫人?!”
王府官忙摇了摇头,“属下一直守在院子里,不曾离开过啊。”
言辞之间,程若姬已赶到眼前,只见她红着双眼拥住了跪在地上的乌首谐,“我的儿啊,你没事吧,哪里挨打了,快让娘看看。”
乌首谐这会底气又足了,挤出了几滴眼泪,“娘,父亲要打我,您可要救我啊!学府里教的那些,我明明都会了,为什么还要挨打啊!”
程若姬扭过头来质问乌首云暮,满目委屈,“敢问家主因何要请家法?”
乌首云暮沉着脸命人将她拉开,“身为家族嫡系之子,只知享乐,不思进取。不敬尊长,不守族规,视家族重任于无物,忝居其位,今日,我便要教他,什么是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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